笊篱捞海，心外无物

一、求之反失：一体意识非可求得

本讲承前日「觉知从何而来」之问，先自结一论：觉知必有其有——若无觉知，便也无从讨论觉知有无。然既许其有，随即转进第二问：如何觉。而崔老师于此道出本讲第一重悖论：🟢「好像是我们越不去觉，它好像越能够被觉；如果你越去找呢，反而你可能还找不着」（00:00:09）。

其故何在？答在二元。崔老师先立一体意识之可验者：深睡眠无梦之际，大脑已被麻醉，意识不起作用，「但是你会发现你仍然和这个社会、和这个世界、和这个自然界是在一块儿的」（00:03:19）。主体与客体，仅在理解与区隔外界事物时才需要；一旦能与外物融为一体，便不必刻意去感觉它，它亦在。老司机过胡同不量左右厘米，只靠感觉即过——此之谓一体。

于是病根显矣。🟢 崔老师说：「一旦区隔了好坏内外你我，这个时候我们就不自觉地画出了一个边界」（00:04:28）。experiencing 本是一体的体验，人一画二元之界，这体验便被生硬地割裂、拆分、隔离，成了若干互不相关的碎块。而最悖者在于：你若起心去找那个一体意识，此「找」本身便已站在主体位上做了一次二元分割。故崔老师反问：「为什么我进去反而看不到，我出来反而看见了？」——非真有进出，是求即成二，放下即一。

此理崔老师归诸今年一月所讲之长青哲学，且引佛经一偈以状之：「有苦无受者，有业无照者，有涅槃无求者，有大道无形者」（00:05:40）。苦本在，受者不在则不受；业本在，照者不发则业无由系；涅槃本在，求者一执反而不得。四句看似悖论，实是一体之两面。

二、由经济之局到命运之域：局部与整体

悖既明，验之以世事。崔老师取当晨所见之经济数据为喻：M2 维持去年 7.5% 之增速——印钞机仍开着；而 M1 之工业生产流动性，仅增零点几。钱在印、在流，却未用于生产，都存进了银行、压进了资产（00:07:39）。其后果层层下及：企业搭钱维持运营，不可持续；银行无息差亦不赚钱；消费购买力日衰。

其自处之法，则是本讲最见性情之一段。🟢 崔老师说：「我天天会比较开心……因为我会认为我现在有的钱也都是中国人民银行总行的」（00:09:04）。每一张人民币上皆印着中国人民银行，故 M2、M1、M0 于他「那就是个数」——明日不开工资，本来也无人给他开工资，「明天我也是吃土豆子」。而至于博主所劝「别买奢侈品、别买车」，其断语则更狠：现金亦不保值，故健康才是唯一保值之物；「现在对我最保值的其实是省钱的事儿」（00:11:45）。

其视界之所以能如此，端在进入了整体系统。崔老师时停车在医院门口，所见芸芸众生有拄棍者、有坐轮椅者；「我们往小里说，就跟蚂蚁似的，这就是一个蚂蚁洞；往大里说，我们就是这个星球」。既与整体同呼吸共命运，则钱之多寡便失了刺激。

崔老师复引特伦斯·格雷一语以立其判：🟢「为什么你是不幸的呢？就是因为你的所思所行的 99.9% 都是为了你自己」（00:13:20）。局部受难，只因你只看见局部。若拉长至生命之整体，则没有太多大悲大喜：塞翁失马，马亡不以为祸，马归不以为福，子跛不以为祸，因跛免役亦不以为喜。故所谓「命」，崔老师下一极平实之定义：它主要发生在你能在一个什么范围内享用一些什么资源（00:18:20）。人便在这 range 之内上下波动；再有钱也带不走，再有名望亦不过百年。

三、绝对主体：不可命名，不可对象化

既破局部，乃直探真我。崔老师引威尔伯之语立其极：🟢「在永存的无疆界的觉知的光辉下，假想的、孤立的自我就变成了外在的整个宇宙的一个部分」（00:20:20）。此语之要，在没有更外面的整体，亦没有更里面的整体——它即那个整体本身。

其可验之处，崔老师给了一个极妙的手把：🟢「你把眼睛闭上，这个世界就不存在了；你把眼睛睁开，这个世界就在这儿。所以世界在哪儿？就在我们眼皮一睁一眨这个过程当中」（00:21:09）。

真我之指，崔老师列为四端：内心的一种观察、绝对的能够看到外围的认识者、内在的本性、绝对主体。而吠檀多之商羯罗，则以三意识状态界说那自我存在之实体：清醒、做梦（眼动）、深睡。人是不同意识层之认识者——庄周之所以能梦蝶，正因其意识已能进驻梦中之角色（00:25:12）。

此处崔老师校正一桩常见之误：日人所传之「奥特曼」，本字实为阿特曼（Atman），意即终极实在，指那亘古常在、恒为真理者。而释白马所论之实体，则是「一种绝对的主体，它超越了我们所说的主体和客体，而且自由地去创建了很多主体和客体」；在根本主体那里，它根本不能被对象化或者是概念化（00:26:33）。

故其结论直逼老子：名称一旦称呼就不对了，名称只为便于理解而设的代指。崔老师并点破此语之教练学意义：所谓大心境界，你永远看不到它——因为它不可被观察；「如果它能被看，它就不是大心境界了，它就变成你的主观主体的一个观察的客观对象」（00:27:57）。

四、笊篱与大海：认知之器与其边界

既不可对象化，则求之之器当自知其限。崔老师举出本讲最有力之一喻——笊篱捞海：🟢「没有疆界的东西，你就没有办法用一个东西把它抓起来……你拿一个叉子或者漏勺，说你想把大海兜起来，那怎么可能呢？」（00:31:11）

其锋尤在续句：🟢「你除非把罩子扔海里，说海已经在我这罩子里了，但其实不是海在罩子里，是你罩子扔海里了」（00:31:55）。所谓之神、终极实在、大心境界，皆如大海；人类现有之意识与语言，不过手中一柄笊篱。以笊篱量海，非海之小，乃器之窘。

其理亦可反证于边界之不可见：一道光若打不到任何东西上被阻隔，你便看不到那道光；无边界者，故不可见。崔老师由此解「神灵何以不在佛龛之上」——非其不在，是无边之物本不可以眼见，「你可以用心去看啊……灵魂健康就好」（00:30:52）。

维特根斯坦之嘱在此被引入：不要想，你只需去看。然崔老师随即道出困境：看亦看不见，于是人便滑向神秘主义与算命一路。其例极讽：有人以 AI 排《渊海子平》为博安泰谋方位，说买卖须「往东边走」——🟢 崔老师说：「你这个东你到底以哪儿为东啊？你是以哈尔滨为东，还是以北京为东，还是以云南为东？我们要看向何处呢？」（00:33:40）一语点破：所有未定参照系之指引，皆是虚指。

五、内外同幅：向内之看

外既不可得，则转内。🟢 崔老师说：「我们一直在往外看的时候好像看不到，那反而我们往里看的时候也好像好看一点」（00:34:16）。其理在——夜深未眠之时，杂音尽去，人便回归内在的声音；「外到无穷外，你里就无穷里」，而向内探，似乎比向外探还能再远一点。

内观所见者何？镜、湖水、蓝天、山——人人所见不同。崔老师于此下一判，为本讲最堪咀嚼者：🟢「平时生活当中你向远处去看的那个边界的距离，你能看到多远的边界，你在你内在探索的时候，就能很清晰地呈现出那部分的边界」（00:36:13）。常照镜者，内观先见镜；常看山水者，内观先见山水；常往地球外看者，内观便跑到地球之外；能与无限宇宙合一者，内观则空灵无物。

由此得合一之定义：🟢「外面看多近，里面就多近；外面看多远，里面就看多远；外面有多少整体，里面就有多少整体」（00:36:34）。内外达到完美整合融合，中间毫无隔阂、毫无分界——那便是崔老师所谓纯粹的纯粹，一种澄澈澄明。

其验则在毁誉。人言「你今天这裙子真不好看」，若内在小我正需自己好看，此语便立刻投下一道阴影，第一反应即是「你为什么说我不好看」；而崔老师自陈此关已破：「反正我也不好看，难看就难看呗，难看对我没有任何影响」（00:38:29）。此与威尔伯第二章之旨相接：别人看见了我的难看，是他眼里的问题，映射而出罢了。

苏东坡与佛印之公案，则为此下一注脚：佛印视东坡为一尊佛，东坡视佛印为一坨牛粪；苏小妹断曰，人家内心呈现者是其内在世界之投射，「你一坨牛粪证明你内心就只有一坨牛粪」。故崔老师结之：向内看，其实是可以看到外面的。你觉周遭人皆焦躁，未必是别人烦躁，而是你看见了烦躁；你若视满地铁之人如罗汉菩萨，则如在寺庙。

于是逼出本讲之落脚：环境若不可改，尚可改者何？🟢「我改不了外边，我改我自己还不行吗？」（00:41:39）此即心外无物——内心之中，一切外围之物皆是投射；观察与被观察，本自统一。

六、画皮之喻：我非此身，亦非此心

54 页引马哈希上师之语，为全讲收束：🟢「我不是七体体液所构成的肉体，也不是五官眼耳鼻口舌，甚至于我连我自己那个思考的头脑都不是」（00:43:20）。崔老师于此连声赞之：「这个话一点没有神秘主义，我特别信这事儿」。然则「我们连我们自己都不是」，我们究竟是何物？

其辨层层剥落：真我不是肉体，只是能被肉体所感知、所知晓的那样东西；不是心愿、恐惧、情绪，只可经由情绪而被感到；不是心智、不是思维——思维可以反映思维，而那反映者本身不可见。故崔老师点破一层极冷的事实：「我们不断在内心寻找一些东西的时候，其实我们一开始就清晰地知道这个东西根本就不存在，我们也根本找不到」（00:44:03）。被找到的「自我」，只是被思维所迷惑的幻象。

幻象之喻，崔老师取《聊斋》之画皮：🟢「我们现在每一个人不都是披着一个人皮嘛，你底下那个东西有多狰狞呢，大家自己心里有数」（00:46:10）。而人生之大谬，正在于我们穷极一生去防卫、保护、延长这个幻象——「就好像我们是生病的，越感冒，我们越是保护着这个感冒的病毒，让它一直在这侵蚀着我们」。

其出路，则在把皮肤这层有机物看得极薄：外与内连接的范畴越大，疆界便越模糊。楞伽经所谓「转念」者，即在意识最深处一回头——不必体验客体，亦不必体验主体，所见客体愈多，便已愈在世界之全部。故真我「在我外面有一个真实的世界，在我里面也有一个真实的世界，我就是那个所有的世界」（00:48:20）。

崔老师终以康德之语定谳：真我既非内在，亦非外在，主观与客观、主体与客体本自合一。长青哲学虽表述繁复，其综合结论只一句——我们是不二的。无二元，即无疆界。

七、体系连接

本讲在全书脉络中处一关捩。第四章之「真我」既立，第五、六章即随之破时刻与空间——崔老师预告：「第五章是没有疆界的时刻，第六章是疆界的增长」。有此二者，意识光谱中方能重整「我与我周围之存在」的关系。

其与七点场同日之呼应极紧：上午讲沟通之不一致，下午讲存在之不二。同一日两课，一在破表层与深层之隙，一在破主体与客体之界；其法虽异，其指则同——凡病皆生于区隔，凡治皆归于合一。

其与教练之接，在「向内之看」一语。崔老师所标之「外面看多远，里面就看多远」，实为核心能力二「具身化」之认识论前提：教练内在之容器有多大，方能容客户多大之世界。而「我改不了外边，我改我自己」，则与 ICF 伦理守则中「教练负责的是自己的状态，而非客户的改变」同归一揆。

末后所放之《大梦》，自六岁唱至八十八岁，末句问「如果生命只是大梦一场，你会怎么办」——与本讲「你确定你现在不是在做梦吗」之辨互为注脚，亦为第五章「破除时刻」预置其境。

八、今日一问 · 考据

一问：真我既「根本不存在、根本找不到」，则求之何为？依本讲之理，答在所求者非对象，而是放下求之之姿态。马哈希之「我非此身、非此心」，非给出一个更玄的答案，乃逐层剥去一切可被指认者；剥至无可再剥，剩下的不是某物，而是不再误认。是故自我参究之效，不在得，而在减去。

考据：本日转写可议者数端。一、「塔塔瓦萨阿西」（00:22:08）当还原为梵语 Tat Tvam Asi（तत् त्वम् असि），「彼即是你」，出《歌者奥义书》。二、「帕拉哈瓦瓦南达」（00:24:20 前后）当为 Swami Prabhavananda，印度吠檀多学者，英译《薄伽梵歌》《奥义书》者。三、「释白马」「明安琦琦大师」二处转写讹乱，所论皆「绝对主体不可对象化、不可命名」，姑标疑待考，正文未径改。四、「特伦斯·格雷」（00:13:20）崔老师引其「99.9% 皆为自己」一语，所指待核。五、「奥特曼」本字为 Atman（阿特曼），梵语「真我」，非日人影视之形象，崔老师已自辨之。六、「心外无物」（00:41:39）为王阳明《传习录》之说，崔老师引以状内在投射。七、转写间杂 99.9%!都(MISSING) 之类导出污染，正文一律用描述性引述，不径录。八、康德「真我非内非外、主客合一」一语（00:49:03），其精神与先验自我之说相合，然确切出处待考。

参考文献

1. Wilber, K. (1979). No Boundary: Eastern and Western Approaches to Personal Growth. Boston: Shambhala.（本书第 49–54 页：真我、绝对主体、一体意识）
2. Huxley, A. (1945). The Perennial Philosophy. New York: Harper & Brothers.（长青哲学；崔老师今年一月所讲）
3. Śaṅkara (Shankara). Vivekacūḍāmaṇi（分辨宝鬘）.（不二吠檀多；三意识状态之说）
4. Chāndogya Upaniṣad.（「Tat Tvam Asi」之所出）
5. Maharshi, R. (1982). Who Am I?（《我是谁》，自我参究 Atma Vichara）Tiruvannamalai: Sri Ramanasramam.
6. 老子《道德经》第十四章、第四十一章。（「视之不见名曰夷」「名可名非常名」「大音希声」）
7. Wittgenstein, L. (1921). Tractatus Logico-Philosophicus.（「不要想，你只需要去看」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