缩亦为长，当下即原界

一、增长非扩：回缩亦是 expand

本讲入第六章，崔老师先破一执。章题既曰「疆界的增长」，听者必以为是由小向大、由近及远。崔老师径断其非：🟢 崔老师说：「这个增长啊，它不是一个范围上的增长」（00:03:24）。

其喻是圆。半径自十厘米扩至百厘米，固是增长；然自十厘米缩回一毫米，亦是增长。崔老师更推而至极：自地球之大扩至太阳系、扩至宇宙边界、扩至黑洞之彼端，是一种增长；然自「一花一世界，一沙一天堂」之角度，令整个地球缩回一粒沙中，亦是一种增长（00:03:24）。

此处之理据，在于参照之相对。崔老师以光谱为比：自红外光走向紫外光，与自紫外光走向红外光，孰为向外？若立于整体系统之视角，则「没有什么远近，它都是叫 expand」。故向外扩与向内缩，实是一个对称的过程——所谓方向，只是所站视角之不同。

崔老师复取一现成之谑以证之：🟢 崔老师说：「经济一直在增长，那我们经济现在是处于高速的负增长状态。你就说亏损就亏损吧，你为啥非得叫负增长呢？」（00:03:24）「负增长」一词之可笑，在其仍借用「增长」之名而不肯直面「亏损」之实；然就逻辑而言，负增长确亦是一种增长。此谑之用，不在讥世，而在破名相——名相既破，则不必执定「扩」方为进。

其学理归属，可以威尔伯之意识光谱解之：光谱本是一连续之带，层级之高低是方便之施设，非有实数之距。故升层与降层，若自整体观之，只是位移；而位移之有无，才是增长与否之判准。崔老师由此立本章之总纲：疆界不是被拆掉的，是被引大的——引大之极，则边界自不成其为边界。

二、疆界何来：路、篱与国界皆人所画

既言疆界，须问其从何而起。崔老师连举三事，皆人所共见而习焉不察者。

其一曰路。自家门口至小区门口，今日明明有路；然十余年前，此地或是大草地、或是庄稼地，本无所谓路。更推之，二环、三环以至于八环，「原来有这个环吗？没有，所有的这些环线都是人定的」（00:11:23）。

其二曰篱。崔老师取说文解字之旧解：栅者，以木头把一块地方栅起来。其初民之用，在隔离——「那个狼要吃我，狼要吃我家羊、吃我家鸡」（00:12:35）。由是而有「部门墙」之比：市场部与销售部之间岂真有墙？墙是虚的，然其效是实的。

其三曰国界。崔老师直断：大自然画出过六大洲七大洋吗？画出过美国与加拿大之边界吗？皆无（00:13:04）。其所以有者，是封建之封地——一个爹生了许多儿子，无处安放，遂分封以处之；后之继者复有其子，前之叔侄复无其地，遂再封。故「封建」之制，实起于安置。

由是而有本节之断：🟢 崔老师说：「原来人和人之间、国和国之间、事儿和事儿之间、精神和精神之间的那个藩篱，如果没有人的意识，是不会有的」（00:14:27）。此语是本章之枢，其义可析为二层：一是疆界非自然之实有，二是疆界乃意识之构造。既为构造，则必可解；既由意识而生，则亦须由意识而超。

崔老师复以亚当夏娃之事证意识之起。猴与狮皆不须遮蔽其体，亦无所谓羞耻；人之有羞耻，是有意识之始（00:14:57）。此处须辨一义：🟢 崔老师说：「原来大自然的那种纯粹的没有意识，它叫没有意识，不是那种无意识」（00:15:11）。无意识与没有意识，是两事——前者是未经而未经，后者是未经而已过。人之进路，是由没有意识上升为有意识（知羞耻），复由有意识上升为高级之无意识，即一体意识。

崔老师随即破佛家「无」字之常见误读：🟢 崔老师说：「佛家思想的那个无，不是啥也没有，是他什么都有了以后的达到不执着，或者说没有留恋到某一个有」（00:15:11）。此解甚要。「无」若被解为空无，则修行成了减法；若解为「具足而不执」，则修行是加法之后的不取。故一体意识不是退回婴儿，是穿过意识之后的自在。

三、第一次分离：脐带与阴影之养成

既知疆界由意识而生，则须问其最初之分裂在何处。崔老师名之曰「缘界」，即第一个分裂之原因（00:16:33）。

其答是脐带。崔老师谓人之孤独、恐惧与一切负向感受之源，皆在剪断脐带那一刻——「只要你现在还是个活人，你就必然是被剪断过脐带的」（00:17:05）。此语之锋，在其不可辩驳：脐带未断者不能活，故凡活者皆曾经历此分离。崔老师于此自标其归属，谓此说出于弗洛伊德或荣格师徒，而未能定其人（00:17:05）。

其理据则在生理。胎儿在母体之中，肺中灌水而仍能活；既出，则须拍出羊水，哇然而哭，方证其生。崔老师辨一义：人之第一次分离，不是自父体分出而入母体——那是整合；第一次分离是脐带剪断、自母体出而为独立之个体（00:17:41）。而此分离是不情愿的：娘胎之中得其所哉，「出来以后多冷啊」——无论产房多暖，皆不如住了九个月之处。

崔老师复以哺乳续之。婴儿出生即能寻乳，其故在母体激素经胎盘灌入，与乳腺分泌之气味同源，故婴能循味而至（00:19:49）。他由此推出一己之见：母乳喂养之要，不专在营养，而在亲母之奶与奶妈之奶「那个感觉是不一样的」——因为亲母提供的激素之感相同（00:20:48）。

此处遂有阴影之养成。崔老师指出：一岁以前之婴，尚未建立空间之循环概念，故母亲每离室一次，婴儿便以为「从这门出去他不回来了」。是可推之：🟢 崔老师说：「喂一回，抛弃一回，喂一回，抛弃一回，我们已经适应了」（00:22:20）。其断极冷，亦极慈悲——人之所以后来能承风雨，不是后来练成的，是在最早的分离中已不自觉地养成。

崔老师亦不废分离之必要。他明言不主一直抱到两岁，否则成妈宝，「就是你需要有这种隔离的适应，但是就不得不形成了阴影，就造成这种恐惧」（00:21:18）。此语是全节之平衡：适应与创伤，本是同一件事之两面。

其后之分离层层相续：上幼儿园之不愿，是脱离旧系统之痛；及至园中有友，则反不愿归家；至于出国上大学，则痛已转为爽（00:24:03）。崔老师由是逼出一义：所谓空间，不只是屋里到小区门口的那一段，而是人脑意识中的空间——「我跟这个闺蜜关系好了，我跟那个闺蜜关系不好」，亲疏远近之别，只要是人，便不能免（00:24:26）。

四、第一因不可得：当下即是原界

既溯分离，遂问创世。崔老师先列诸说：科学曰大爆炸，宗教曰上帝抟土，天文曰一炸而成。其断是：🟢 崔老师说：「这些所有的解释都没有办法证伪」（00:27:24）。证伪既不可能，则诸说并立而不能相胜——你说大爆炸，你且证来；你说上帝所造，谁又能证其非？

然崔老师之要义尚不在于此，而在于：第一因根本寻不着。其理由是时间本无疆界：若时间是切片的，则「你现在就在宇宙大爆炸的那个同一个时间」，一百五十亿年前之那一点与现在这一点是同一点（00:28:37）。

崔老师以星光证之。今夜所见仙女座之光，是其数百万年前所发，历如许光年而至我目；故今日所见之星，或未存而光犹在。更取刘备与孔子为比：两千年前他们所见之星，与今日我所见之星，若其光传得足够远，则「几乎没有任何的差异」（00:29:15）。此喻之用，在把「距离」转换为「时间」，复把「时间」转换为「当下之见」——所见者皆是现在，所见之光皆是过去，二者同时成立于此刻。

由是而有本节之断：🟢 崔老师说：「我们总想要找寻那个原点，因为那个原点就是现在。当下就是那个原点」（00:31:12）。若有人疑之，谓我与公司明明有距离，何以言当下即是？崔老师答以一句：🟢 崔老师说：「是因为你的疆界不够大。如果你的疆界足够大，所有的这些 epsilon 都可以忽略不计」（00:31:12）。epsilon 者，无穷小之量；疆界既大，则一切有限之距皆为无穷小。

其效验随即落在人伦日用上：🟢 崔老师说：「人短短在世几十年，争吵啥劲儿呢？争夺啥劲儿呢？……不过就是那个浪花蹦起来那一瞬间」（00:31:12）。此语是本章最见慈悲处——不是劝人退让，是示人以尺度。尺度既改，争执自轻。

崔老师更以三家之答相较。佛家不设第一因而设循环：既寻不着头，便给你一个头——六道轮回，开悟则出，未悟则转，「他好像很自洽的解释了一个循环往复，不需要找原界的这个地方」（00:32:32）。庄子则不设轮回，只说处于无何有之乡、旷浪之野，以逍遥游扩增疆界；扩之既极，乃有齐物论之「庄周梦蝶与蝶梦庄周」——二者皆可是，因为本是一体（00:33:26）。儒家之天下大同亦非不对：真至于大同，则如老子所言，门不闭户，老死不相往来。

崔老师并点出寻之反失之悖：🟢 崔老师说：「你不找，反而好找，那你不找它其实就在这儿呢，但是你一找，哎，它没了」（00:34:22）。此语与前一讲「手电筒照影」之喻同一机杼——刻意追寻当下，反而失之。

五、苦海无边：越寻越远，回头是岸

既知第一因不可得，遂有修行路上之最后一险。崔老师径引佛家语：🟢 崔老师说：「苦海无边，回头是岸」（00:44:39）。其解极切用：你以为海之边界在对岸，遂奋力游去；不知每游一步，皆是往海中更深一步。故其断曰：「你不做就是省钱……你越做越错」。崔老师更以治事为比：有的员工在公司里做事，不如不做事——「我求求你，我给你开工资，你就在这养着你就行了，你多做我成本越大」（00:44:39）。

此处须辨其义之所指，非谓废事，而是谓：以造作求本然，是南辕北辙。疆界本是意识所画，若复以意识去破疆界，则破之一念即又画一界。崔老师遂立一语：🟢 崔老师说：「我们口口声声在那喊着说我要找到边界，我要破除边界，边界都是我们先设的……不破不立，我得破除一个边界，完我再立一个」（00:42:57）。破与立相续，是轮回之相，非解脱之相。

其极致，崔老师以「纯粹的纯粹」出之：🟢 崔老师说：「纯粹的纯粹是你要破除那个纯粹，把所有纯粹的那些东西都不要了，才能达到那个纯粹的纯粹」（00:45:45）。此语是全讲之眼。第一个「纯粹」是所执之境，第二个「纯粹」是能执之心；能所皆舍，方是纯粹。

崔老师复以庄子之言证分别之自生：「非彼无我，非我无所取」——若必谓对面之人非我，则彼我之距既立，两者终不能统一（00:43:26）。并取克里希那穆提之语为佐：在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的那段距离里，潜藏着人类一切冲突之祸根（00:37:45）。二者同指一事：冲突不起于物，起于「之间」。

至于边界之日密，崔老师举太阳为「原罪」：太阳予种子以能量，种子生芽，芽养人，人生子，子复生——「这个原始的能量，它反而就是那个原始的边界」（00:39:43）。既须维持生存，则须吃；既须延续族类，则须生。由是而有「这是我的地」「那是你的地」，由是而有产权、有工分、有地库划线——「原来你要说我作为一个生命体，跟整个这个宇宙的边界不清晰，现在好像越来越清晰了」（00:41:36）。

崔老师于此落一句极沉的话：🟢 崔老师说：「我们人啊，是煞有介事的，离开了我们那个真正的自我……在那儿孤独地望着我们越走越远」（00:41:36）。此语与第三节之脐带遥相呼应：最初的分离是被迫的，其后所有的分离却是自画的。由被迫而至于自画，便是本章所论之全部。

末以死亡焦虑作收而未展开，崔老师明言存在主义之死亡焦虑是另一维度，留待后讲（00:45:45）；并点出来年进阶课程拟讲《人间游戏》与《人生脚本和治疗》之沟通分析，谓归根到底只是一事——如何认识自己，如何把自己放入更大的系统（00:50:19）。

七、体系连接

与 D18 之承接。上一讲立「当下即永恒」，谓未来非在前方而是自此点发出。本讲之「当下即原界」是其更进一层：彼言时间之原点在当下，此言空间与存在之原点亦在当下。二讲合观，则时空两端皆归于此刻。

与意识光谱之连接。增长非扩之义，正解光谱之升层：自阴影而 ego，自 ego 而灵魂，自灵魂而大心境界，皆不必是外扩；一花一世界之缩，亦是 expand。此解使「破除疆界」不再是攻伐之事，而是容受之事。

与老庄之连接。崔老师明言威尔伯之底层即老庄路线，并分判三家：求个人精神超脱则走老庄，求仕途超脱则走儒家，求内心宁静则走宗教。此判与「无何有之乡」「逍遥游」「齐物论」一脉贯通，亦为本课程下半年讲庄子预留门户。

与家庭课之连接。本讲之「分离」与七点场之「家庭系统」互为表里：家庭之边界是关系所画，存在之边界是意识所画；彼以系统论解关系之疆界，此以意识论解存在之疆界。二者同归于「疆界非实有，乃构造」。

与教练之接口。疆界之大小，即是教练之容量。教练若疆界狭，则客户一言一动皆可触其边界；疆界既大，则客户之阻抗、投射与反复，皆可容而不动。此即核心能力五「保持中正」之内在依据。

八、今日一问 · 考据

一问：「缘界」与「原界」之定字。课堂二词并用（00:16:33、00:32:32），崔老师释为「第一个分裂的原因」与「原始的开端」。威尔伯原文当作 primary boundary，中译宜定一字而全书一贯。

二问：分离焦虑出于弗洛伊德抑或荣格。崔老师自言「我也不知道是弗洛伊德说的，还是荣格说的，反正肯定是他们师徒俩说的」（00:17:05）。出生创伤之说通常归于兰克（Otto Rank），弗洛伊德尝有异议，宜核其源流而两存。

三问：克里希那穆提引文之原文。课堂所引作「在这段距离当中，关和锁关之间就在这样一个空间当中，潜藏着人类所冲突的所有的祸根」（00:37:45），转写讹误显然。克氏常见之表述为「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的空隙」，宜查原文以正之。

四问：无字真经之数。崔老师谓佛祖给玄奘「11 套无字真经」（00:25:07）。《西游记》所载为无字真经一部，其数与「十一」之说待核。

五问：epsilon 之取义。崔老师以「所有的这些 epsilon 都可以忽略不计」言疆界既大则有限之距皆为无穷小（00:31:12），此用是数学之惯例引申，非原书所有，宜标为课堂原创。

转写疑误：「卡维尔伯」（00:04:34）、「肯威尔伯」（00:10:18）皆当作 肯·威尔伯（Ken Wilber）；「弗洛依德」「荣格」之并称见上问；「潘篱／藩篱」当作 藩篱；「隔离廊」（00:12:35）疑为「隔离」之衍；「锁关」（00:37:45）当作 被观察者；「nodifference nodistinction」（00:42:57）当作 no difference, no distinction；「脱体同山阿」（00:37:45）语出陶渊明《拟挽歌辞》；「小沈同学」「大跃儿」「丽丽」为课堂学员或同事称谓。另「巴基斯坦」「黄金囤在家里」诸语为课堂即席所及之时事，非书中内容。

参考文献

1. Ken Wilber. No Boundary: Eastern and Western Approaches to Personal Growth. Boston: Shambhala, 1979.（本课程底本，第六章「疆界的增长」，第六十九页以下）
2. Ken Wilber. The Spectrum of Consciousness. Wheaton: Quest Books, 1977.（意识层次图、阴影与人格面具、大心境界）
3. 庄周。《庄子》内篇《逍遥游》《齐物论》。（无何有之乡、庄周梦蝶、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）
4. Jiddu Krishnamurti. The First and Last Freedom. New York: Harper & Brothers, 1954.（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之距离）
5. Otto Rank. The Trauma of Birth. New York: Harcourt, Brace, 1929.（出生创伤与分离焦虑，待核）
6. Eric Berne. Games People Play. New York: Grove Press, 1964.（崔老师预告来年进阶课程所用，沟通分析）
7. 崔老师课堂讲授，2026-09-22，08:00–09:00，《没有疆界》D19（编号据本目录讲次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