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讲入全书第二大部分之第二种策略——提供过程视角。崔老师以二喻立其纲:下水追鱼者,过程化也;凌空运镜者,抽离也。二喻合观,方知过程视角非静观亦非溺入,而是与系统同速而复居其外。全讲遂分五义而递进:先是过程化之义,次是抽离之义,再次以雕塑为动词令家庭于流动中自见其形,复次辨 how 与 why 之分野以还解释权于客户,末以滚雪球与玻璃杯塔二喻,明改变当自整体发动而不自要素发动。其归趣则在「从我到我们」——家庭之疗,不在改某一人,而在令一群人共朝一个方向。
一、下水追鱼:过程化之为前提
本讲开篇,崔老师先为全书结构正名。改造系统之三种策略,昨日已讲其一——挑战过去固定的一般化;今日所讲者是与之平行的第二种:提供过程视角(00:08:27)。此处须先辨「视角」二字易生之误:过程视角不是一种看法,而是一种位置。看法可以静取,位置必须移动。
崔老师立其第一喻,是为「下水追鱼」。客户若是一尾游鱼,咨询师不是立在岸上以照相机拍下一连串静止的片段——那样拍得的,只是鱼在各个瞬间的固态造型;而须如潜水员携 GoPro 入水,与鱼同游同速,追着它拍一段动态的影像(00:11:42)。此喻之精,在其点破了相对静止与绝对运动的分别:鱼与拍摄者之间相对位置未变,而鱼一直在动,拍摄者亦一直在动,故「这个事儿就一直在动」。此即过程化。
此处之理据,可以从观察者的处境推出。凡立于岸上者,所见必是切片;凡切片者,必被赋予固定的意义——「他就是这样」「他每回都这样」。一般化之所以发生,其认识论上的根源,正在于观察者取了静止的位置。崔老师前讲屡言「不要主动去晃其筛」,谓信息当自流;本讲之过程化,是其同一机杼的另一面——不是等它流,而是随它流。
故其学理归属甚明:此即贝特森一系所谓系统之过程性,亦与本书前段「去名词化」一脉相贯。名词化把过程凝为物,过程化把物还原为过程。崔老师随即点出它在本讲中的位置:过程化是前提,不是方法本身。🟢 崔老师说:「Metameta 它是一个过程,它不是个结果,也不是某一个点上的这个东西就算了」(00:10:43)。此语是本节之眼:抽离若失了过程,便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切片。
二、凌空运镜:抽离之为分寸
然则入水之后,仍有其险。若只是与鱼同游,甚至把 GoPro 绑在鱼身上,则所见只是鱼之所见,是参与而非观察(00:12:54)。故崔老师立其第二喻,是为「凌空运镜」。
其喻取无人机。北京近时禁飞,崔老师戏谓当年幸未购入,随即取以为比:你不是泡在水里与鱼同游,而是如无人机一般在鱼的上方飞行,可前可后,可左可右,而飞行的效果,是要像拍电影那样运镜(00:13:24)。运镜二字,是此喻之要——镜头不是不动的,亦不是随鱼漂的,而是有意识地移动。
此二喻合观,便是本讲之全形。下水者,与之同速;凌空者,居其之外。同速所以不失其真,居外所以不失其全。崔老师径以一句收之:🟢 崔老师说:「其实没有什么特别难的,就是无人机怎么拍那条鱼就得了」(00:14:35)。而所拍者非一尾,是一群——「我们刚才那个无人机去拍的是一个鱼群,因为我们现在在研究的是这个家庭系统」(00:14:58)。
由是而有过程视角之定义,崔老师以学术语出之:在系统过程里达到原位置(meta position)(00:14:35)。所谓原位置,不是高于系统的审判席,而是能看见「关系」的那个位置。崔老师于此拈出治疗师之第一义:🟢 崔老师说:「治疗师啊,我们的任务呢,不是在这儿评价谁对谁错」(00:16:07)。其理由是极实在的——一家之人携四五十年之积习而来,变不了。既变不了,则所能为者为何?崔老师答得斩截:🟢 崔老师说:「你没法给人家一个结果,你也没有办法给人家一个什么结论……我们给客户提供的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一个安全的场域」(00:17:27)。
此语是本节之骨。场域二字,界定了教练之全部供给:不是答案,是容器。而改变之决定权,须交还客户——「你也担不住,或者你也担不了」。此处与 ICF 伦理守则中客户自主之条直接相衔:教练担的是过程,客户担的是选择。
崔老师复点出治疗师所当敏感者为何:不是要素,是要素之间的关联。🟢 崔老师说:「客户之间的关联关系可能客户自己都没觉着」(00:18:16)。讨好与指责之相生,往往双方皆不以为异——不是不觉其有,而是不觉其非。觉察之所向,正在此处。
三、雕塑是动词:令家庭于流动中自见
二喻既立,遂有其器。崔老师拈出本书第一百二十九页之「家庭雕塑」,而首正其词性:🟢 崔老师说:「雕塑这个词呢,你應該把它理解为是一个动词」(00:25:52)。其英文本作 sculpting,与本书前段之「去名词化」同一机杼——凡是 -ing 者,皆当作过程看,不当作成品看。
崔老师随举杰克与乔伊斯一家之例。父亲杰克初时笔直而立,身体僵硬,头颅上仰,状极理智,如一根不可穿透的支柱;妻子乔伊斯跪于其前,以崇拜之姿凝视;孩子一个接一个爬上杰克之背,直至其不堪重负而瘫倒;此时乔伊斯跳起,以指责之姿指而责之:「你看你怎么又把孩子给摔了」;杰克挣扎复起,又变回一块挺着家庭责任的硬木板,乔伊斯乃复跪拜于前(00:27:00)。
崔老师由此例逼出一义:🟢 崔老师说:「这个家庭它不是某一个过程的切片」(00:28:12)。若只是切片,则所见者只是「冷漠的父亲」与「讨好的妻子」两个标签;唯其在过程中看,方见母亲可由讨好转为指责,父亲可由刚硬转为脆弱——角色不是固定的品性,而是随过程推移之位形。此即萨提亚应对姿态之动力学:四种姿态非四类人,而是同一个人在系统压力下的四种解。
然则治疗师于何处落手?崔老师答曰:不是下结论,而是请其报告。report 一词,崔老师特标其趣味(00:31:15)——「你不要说,哎,我刚才看见你指责他了……我们只是让他来反馈」。其问法是:「杰克,你刚才站得笔直,这个背后你会有一些什么感受呢?」由是遂见笔直之背后是孤独与脆弱,是指责之背后是害怕与绝望。
此处崔老师立一极要之限:感受不是目的。🟢 崔老师说:「这种感受大家注意不是核心目的,感受只是一个过程化的一个过程,我们要的是他在这个感受的背后有没有感觉到他到底想要什么」(00:32:39)。此语是全书方法论之枢:萨提亚之冰山,其下不是情绪,而是渴望。停于感受,则治疗沦为宣泄;穿过感受,方抵达想要。故父亲笔直之背后,所要者不是排遣孤独,而是有人以温柔待之,使其不必如此之刚;妻子讨好与指责之背后,所要者亦不是一味顺从,而是「一个安全稳定的生存状态」(00:34:56)。
崔老师更以一言括其功:不是破坏客户,而是破坏模式。他特标原书用词之趣——「我们破坏了」(00:35:43)。所破坏者,是原来那套固定节奏;节奏既破,则与旧节奏不同之物得以发生,发生则可能有见。
四、how 与 why:解释权之归属
既须请其报告,则有问法之辨。崔老师于此讲全书最见功力之一节:何以教练多问 what 与 how,而少问 why。
其理由是层层推出的。问「为什么」,则句中已隐含一判断——此事于你必有缘故,而我欲知其故。客户闻之,其反应往往是:「我没觉得为什么对吧?」(00:20:00)崔老师更以孙猴子为谑:你问对方「为什么」,对方必答「这不是我觉得的,这是你觉得的」。而 how 与 what 则不然:🟢 崔老师说:「如何是把主动决定权或者把主动解释权交还给了对面的人」(00:20:00)。何也?how 与 what 无前置条件,其前置假设只是好奇——「那这个地方它如何就能够变成这样的呢」,此问之中,教练未置一词,故客户可以自主填充。
此处之学理,可以语言之预设解之。why 预设了因果之存在,且预设了问者已知有此因果;what 与 how 只预设了有待描述之物,而不预设其故。故崔老师之断是:how 与 what 把「什么」与「如何」的解释权还给了客户(00:20:48)。
然崔老师不立一边之论。他于此重申本课程一贯之「不仅,而且」:🟢 崔老师说:「我们从来不针尖对麦芒的说 a 就好,或者 B 就一定不好……我们如果说 a 它有用的时候,我们就 a 一下」(00:21:57)。此语是崔老师方法论之底色,亦是 NLP「地图非疆域」之实践版——工具之价值系于情境,不系于工具本身。故其结论不是禁问 why,而是带着觉知去问:问 why 时须自知「我前面是有一个前置的意图」(00:22:43),而非懵然以为中立。
崔老师并以结课之问自证其法:「我们在整个今天这个反思的过程中,有一些什么是对你印象最深刻的」——他随点破:「你看我用了什么和用了 how」(00:51:56)。教法与所教之法,在此处合而为一。
五、从我到我们:滚雪球与玻璃杯塔
全讲之末,崔老师落到改变之发动处。其义有二:一是方向,二是入手。
方向上,崔老师答学员之问——若每人之想要不同,奈何?其答是分清层次:家庭有一个家庭系统的目标,个体有个体之目标;不是以个体之和去凑整体,而是「以整体的目标去兼顾我们每一个人的目标」(00:52:47)。此语之序不可颠倒。崔老师更由个案推出普遍:父亲之刚是为家,母亲之讨好与指责是为家,孩子之闹亦是为家——看似相争之三端,上溯一层,皆归于「家庭的爱」或「家庭的和谐」。故其断曰:系统的目标往往更近于价值观,而个体之目标是其在具体处的变现。
崔老师并为之立一名:🟢 崔老师说:「从我到我们——不是我的目标是什么,而是我们的目标是什么」(00:53:40)。此语可与教练之合约相衔:家庭治疗所拿者,是「家庭整体的系统合约」,其用在于「不断的去拿这个合约来框定这里面的要素,不要跑到这个合约外面去」(00:54:57)。合约之功能,从来不是限制话题,而是锚定朝向。
入手处,崔老师连下二喻。其一是滚雪球。巴菲特之雪球,只要力度、速度与方向不失,则愈滚愈大,终可覆屋;然治疗之初雪未足,不可指望一滚即成。故其法是:先帮客户重新攒出一个想要改变的小雪球,令其于阻断了旧模式之后,带着新的选择与新的体验,朝新方向滚去(00:44:07)。若某位成员不肯用力,崔老师断其故不在雪球,而在前功——「就证明你前面这些阻断还没阻断好」(00:44:42)。
其二是玻璃杯塔。杯码为金字塔之形,底层承其上,故不可自底层抽杯,亦不可先移走左侧一排,而必须自顶上取起(00:48:11)。崔老师由是逼出本讲之总断:🟢 崔老师说:「如果当我们想要去尝试让这个整体的系统去改变的时候,你不要去尝试去改变某一个要素,或者改变某一个家庭成员」(00:49:16)。
其理据,崔老师以企业教练证之。只给中层做教练,而高层之管理模式不变、基层之配合不变,则一年下来中层亦无起色——「他分分钟回到原来那个系统里,就又蹦回到原来的那套模式里」(00:47:10)。他更举近日所接之案:大老板累而须亲自下场,中高层亦须亲自下场,基层则干不了活;开人不能常开,招回而重训更费,遂成恶性循环。此案之诊断是:不是中间一层有问题,而是上下皆有问题。
然崔老师亦不废小处。他于篇末许人以两途:🟢 崔老师说:「大处着眼,小处着手都行」(00:55:16)。若某一要素先变了,则关联关系随之变,整体亦随之变——「如果我们每人都献出一点爱,这个世界就会变成一个温暖的人间」。其所以两途皆通,正因系统之要素、关联与目的本是互构的:自上而下是以目的框关联,自下而上是以要素动关联,所异者只是起步之处,所同者则是不离系统。崔老师更以 align 一名收之:「把我 align 到我们」(00:56:13)——对齐不是削平,是令各自的朝向汇入同一方向。
七、体系连接
与 D19 之承接。上一讲立「四处阻断」,谓改造系统有四个可截之点。本讲之过程视角,是其反面之补足:阻断是截断惯性,过程化是保持流动。彼以点断成其觉,此以随流成其真;二者合之,方是完整的改造——只断不随则阻其流,只随不断则无其觉。此正合 D19「先跟后带」之诫。
与去名词化之连接。崔老师特标 sculpting 之 -ing 而令其作动词看,与本书前段之去名词化同一机杼。凡名词化者,皆把过程凝为物;凡还原为 -ing 者,皆使物复归于流。此线自本课前段一脉贯下,至本讲而落到家庭治疗之器上。
与后设模式之连接。how 与 why 之辨,其实是后设模式之语言学版本:why 自带未经检验之因果预设,故易引客户入防御;what 与 how 是开放性之问,故能召回被删减之信息。此处亦与「删减、扭曲、一般化」之挑战相接。
与系统论之连接。玻璃杯塔与滚雪球二喻,同指一事:系统的稳态由关联维持,故改变关联方能改变要素之位形。此与 D18「和馅儿」之喻互补——彼言整体之涌现,此言整体之发动;亦与贝特森「系统之部分不可离开系统而被理解」之旨相合。
与 ICF 之接口。过程化对应核心能力五之「与客户同在」;抽离与运镜对应核心能力五之「保持中正」;「感受非目的,想要方是」对应核心能力八之「促进客户觉察」;系统合约对应核心能力三之「建立协议」。
八、今日一问 · 考据
一问:三种策略之名目。崔老师谓改造系统有三种策略,昨日讲「挑战过去固定的一般化」,今日讲「提供过程视角」,而第三者未言其名(00:09:16、00:14:35)。原书第一百一十二页所列三种策略之确名与次序,宜比对原文。
二问:「meta position」之译。崔老师译作「原位置」,并谓其在系统过程之中而非之外(00:14:35)。NLP 通行中译多作「抽离位置」或「后设位置」,宜定一译而全书一贯。
三问:sculpting 与 reshaping。崔老师谓家庭重塑之英文本作 reshaping 或 sculpture,而本节特取 sculpting 之动词义(00:25:52)。萨提亚原书此节究竟用何词,宜核。
四问:「coping pattern」之转写。课堂读作「coping the pattern or the pattern of cope」(00:15:20),疑为 coping pattern 一语之口头拆读,宜存疑。
五问:滚雪球之归属。崔老师归此喻于巴菲特之复利雪球(00:43:26),然以之喻家庭改变之渐进,则是课堂之引申,非原书所有。
转写疑误:「gopro」(00:11:42)当作 GoPro,为运动摄像机品牌;「followfollowing」(00:27:34)疑为 following 之重复转写;「艾罗」或「iro」(00:37:30)当作 VAKOG 诸表征系统之口误;「杰克」「乔伊斯」「小 johnny」(00:45:26)为书中案例之名;「大玉儿」「蜜姐」「金姐姐」「容」「皓源」为课堂学员称谓;「跃跃」「跃总」为课程推广之同事。另「跃跃说」「金姐姐说」诸处系学员发言之转述,非崔老师之判词。
参考文献
- Virginia Satir, Richard Bandler, John Grinder. Changing with Families: A Book about Further Education for Being Human. Palo Alto: Science and Behavior Books, 1976.(本课程底本,第一百一十二至一百二十九页)
- Gregory Bateson. Steps to an Ecology of Mind. New York: Ballantine, 1972.(系统之过程性、要素不可离系统而解)
- Richard Bandler, John Grinder. The Structure of Magic Vol. I. Palo Alto: Science and Behavior Books, 1975.(后设模式、删减扭曲一般化、去名词化)
- Virginia Satir. Conjoint Family Therapy. Palo Alto: Science and Behavior Books, 1964.(应对姿态、家庭重塑、冰山之渴望层)
- International Coaching Federation. ICF Core Competencies(2025 修订版),核心能力三、五、八;及 Code of Ethics。
- 崔老师课堂讲授,2026-09-22,07:00–08:00,《与家庭一起改变》D20(编号据本目录讲次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