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神赋图

名画每日一读 · 第 002 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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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传顾恺之(约345–406) 北宋/南宋摹本 原作 东晋 已佚(唐宋即称「不传」) 形制 绢本设色手卷 纵 27.1 cm 横 572.8 cm 收藏 北京故宫博物院(晋 顾恺之〈宋摹〉) 同源诸本 辽宁博物馆本 故宫藏另一本 美国弗利尔本 大英本 台北故宫残卷
洛神赋图全卷
全卷 绢本设色 27.1 × 572.8 cm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(定名「晋 顾恺之〔宋摹〕」)
手卷自右向左展开,分段描绘曹植与洛神相遇、徘徊、诀别、追寻的多幕场景。画中不书《洛神赋》全文,亦无作者名款。
图像说明:本页全卷图为公有领域画作之摄影复制品,由原图分段扫描后按画面顺序接续而成;接续处可见轻微色调差,属复制材料的固有情况,非原作装裱的接缝。局部细节图为同一系统摹本的高清复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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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CTION 01一件早就不存在的画:我们手里有什么

这一期的开场有点反常:我们要讲的这幅画,原作在唐代就找不到了。所以先把物理事实摆清楚,否则后面的所有讨论都会踩空。

请注意这三个尺寸之间的关系:同一题材、同一母题,传世诸本的大小可以差出一倍以上。27.1×572.8、24.2×606、约 25×541.5、45.4×1091、约 27×635.3。这不是「同一张画被不同人临摹」的差别,而是有人在临摹,有人在重新构图。这一点是本篇所有争论的起点。

SECTION 02原典:曹植《洛神赋》与画史里的第一次记录

画的是曹植的《洛神赋》。这段故事不需要我们复述得太多,但有两处文本事实必须点出来,因为它们直接决定了这幅画的解释边界。

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。荣曜秋菊,华茂春松。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,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。远而望之,皎若太阳升朝霞;迫而察之,灼若芙蕖出渌波。……
——曹植《洛神赋》(《文选》卷十九)。
这是中国绘画史上第一次出现「画家把文学里的比喻逐一翻译成画面元素」的完整案例:太阳、飞鸟、荷花、流水,在《洛神赋图》里都成了洛神本人的身体与姿态的延伸物。

「最早画洛神的人不是顾恺之」——这是本篇的第一个硬事实。下一节把它展开。

SECTION 03作者之争:司马绍、顾恺之,与一个被合成的人

这是全篇最锋利的一组对立,而且它有一个少见的优点:两边都有硬证据,谁也说服不了谁,而且从一开始就是从「谁是第一个画洛神的人」这个问题裂开的。

《洛神赋图》是谁画的? 一方认为它是顾恺之的真迹摹本,另一方认为「顾恺之作《洛神赋图》」本身就是一项后起的、可以追溯的文献建构。
传统读法 宋以后主流
南宋王铚《雪溪集》·《题〈洛神赋图〉诗序》;元王恽《书画目录》(序写于 1276);元汤垕《画鉴》(约 1350)

最早确切把顾恺之与《洛神赋图》联系起来的,是南宋王铚《题〈洛神赋图〉诗序》。此后元代王恽《书画目录》、汤垕《画鉴》跟进,17 世纪以后更被普遍视为定论。

明末清初的鉴藏家(如卷首梁清标题签「顾恺之《洛神图》」)完成了最后的认定。

——今天的展览名号、教科书、邮票,都建立在这一链条上。

质疑一 杨守敬 1907
题跋见弗利尔美术馆本《洛神赋图》卷后,日本东京大学图书馆藏。转引自罗覃《画中人》

「此卷画之高名,不待赞叹;顾无唐宋人题识,香光(董其昌)所鉴自不诬。然余考张怀瓘《画断》所载虎头(顾恺之)画约三十通,无《洛神图》;裴孝源《贞观公私画史》所载十七卷(顾恺之作),亦无之;《宣和画谱》所载九卷有《女史箴》,亦无此图。然则香光所指内府,并唐宋而言之,而《贞观画史》却有晋明帝《洛神赋图》,岂本为晋明帝而或传为虎头耶。」

——即:把顾恺之全部传世著录逐一查遍,里面本来就没有《洛神图》。这一条至今没有被推翻。

「顾恺之」这个人,有多少是真的? 两位学者从不同路径得出同一结论:这个「顾恺之」是后世建构的产物。
尹吉男
据何香凝美术馆讲座记录整理,2007-11-17

「把《洛神赋图》冠于顾恺之名下,最早见于南宋王锉《雪溪集》。若依据古史辨派的逻辑,就足以瓦解由画作所建构的现在的顾恺之概念。」

「今天这个统一的顾恺之是由三个文本的『顾恺之』和三个卷轴画的『顾恺之』在历史过程中合成的结果。在明代后期,鉴藏家们完成了这个合成工作,有力地构筑了当时乃至今天的六朝绘画的『知识』。实际上,这个被合成的『顾恺之』并不存在于东晋,而是存在于东晋以后的历史过程中。」

并指出更关键的一层:在唐代以前,没人知道顾恺之画过《洛神》《女史箴》《列女传》;《历代名画记》的顾恺之传写得极详尽(连「小字虎头」都有),但那份作品目录里找不到这三张画的名字。

沈从文
转引自《谁主导创作了这具精美之极的隋代画像石棺?》,澎湃新闻(历史学者对服饰制度的证据路径)

「传世有名的《洛神赋图》,全中国教美术史的、写美术史的,都人云亦云,以为是东晋顾恺之作品,从没有人敢于怀疑。其实若果其中有个人肯学学服装,有点历史常识一看曹植身边侍从穿戴,全是北朝时人制度;两个船夫,也是北朝时劳动人民穿着;二驸马骑士,戴典型北朝漆纱笼冠……则洛神赋图最早不出展子虔等手笔,比顾恺之晚许多年,哪宜举例为顾的代表?」

——这是一条纯物质证据的论证:不看款、不看文献,只看画上人穿什么衣服。如果服饰是北朝的,画就不可能是四世纪东晋的。

洛神图像传统的来源:谁来「认出」它? 石守谦的回答最冷静:顾恺之在传统形成过程中几乎没起作用。
石守谦 2015
《从风格到画意:反思中国美术史》,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,2015 年 8 月;澎湃新闻经授权刊发「从仇英的美人到乾隆帝的《洛神赋图》」一节(2015-11-09)

「《洛神赋图》在形成『传统』的发展过程中,虽然也攀附上大师顾恺之的名号,但『顾恺之』在其整个实际传递的演变中,却没有扮演什么重要的角色。相较之下,对于过去朦胧源头的想象,以及一连串的诠释与再诠释,才是发展所赖的主力。这是『主题传统』的典型结构。」

关于临摹,石守谦的主张是:宋人临古画不但是摹,同时也在改造和创作——「当时的临摹常常是在临一张古画的时候加入一些当代元素,比如把屏风上的山水改画为当时的风格。」

巫鸿 2021
口述《〈洛神赋图〉:『女性空间』中的人物与情感》,《三联生活周刊》2021 年第 1 期《故宫的清单》,采访薛芃

明确表态:「石守谦提出故宫这幅《洛神赋图》中的一些形象是宋人改造的,不完全是临摹,这我完全同意,但我不同意说这幅画完全是宋人创造的,这不太可能。」

并给出正面判断:「但我认为这幅《洛神赋图》在整体格局上还是比较接近于早期原本的,大略可以定为 6 世纪。」

——这是全篇最值得记住的一次「有条件的让步」:承认改造(局部),承认传承(整体),并且把断代从「四世纪顾恺之」推到「六世纪」。

还有第三种声音:不只是「摹」,是壁画

巫鸿在同一访谈中提到传世诸本可分两个系统:

请注意「榜题都在界格里书写」这一条的分量。它是六朝绘画的典型做法,但它在宋代卷轴里出现,就必然有一个前提:摹本所依据的祖本不是一张卷,而是一组有边界的图像单元。换句话说,B 系统的祖本,很可能不是「一幅画」,而是「一堵墙」或「一组壁画」。这意味着我们今天争论「顾恺之的《洛神赋图》长什么样」这个问题本身,可能从一开始就问错了对象。

SECTION 04摹本之争:这幅画到底是谁摹的

故宫本究竟是北宋摹还是南宋摹?故宫官网与香港故宫的表述就不一致,而两边都是官方机构。这一处不要调和。

北宋末年摹 vs 南宋摹 同一个机构的两份公开表述,在定名上给出了不同年代。
北宋说
故宫博物院「名画记」条目原文 · minghuaji.dpm.org.cn,撰稿人田艺珉

「东晋,顾恺之作,绢本,设色,纵 27.1 cm,横 572.8 cm……本幅无作者款印,原本相传为顾恺之作,学界一般认为是宋摹本。」

「是卷所宗六朝古法除在武梁祠画像中可见之外,在山西大同司马金龙墓(484 年)中出土的漆屏风、东魏武定元年(543 年)翟门生屏风石床中均可见。卷中洛神的服饰、侍从的头饰在晋、唐的陶俑中可见……相较之下,是卷与《女史箴》《列女图》相比,其画风应稍晚之,但早于南宋,老一辈故宫专家与学界将其定为北宋末年摹本甚为公允。」

——依据:与同时期陶俑、屏风的比对,以及「画风稍晚于《女史箴图》摹本」这一相对定位。

南宋说
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「国之瑰宝——故宫博物院藏晋唐宋元书画」展览图录(同一藏品的介绍文本)

「顾恺之(346–407)《洛神赋全图》 南宋 十二世纪 绢本设色手卷」

理由:「凡此种种,皆显示出宋代绘画精妍成熟的特征。卷中服饰、器具多着朱砂色,整体气息深静古雅;人物比例合宜,体态优美;山水则笔法方硬,皴染兼备。本幅以多个界格节书《洛神赋》赋文,文字避讳有南宋初年特色,书法亦带当时流行的颜真卿体书风。」

——依据:笔法与人物比例的成熟度;界格书体与避讳特征(这是断代中相对硬的一条)。

此处有一处内在矛盾,值得我们自己想一想

故宫「名画记」称本卷「不书《洛神赋》全文」;而香港故宫介绍同一件藏品时写「本幅以多个界格节书《洛神赋》赋文」,并以此作为断为南宋的依据,还强调「其中洛神『或采明珠,或拾翠羽』等情节,在他本《洛神赋图》中少见,更能体现原赋面貌」。

而巫鸿明确把「榜题都在界格里书写」当作 B 系统(大英本、故宫另一本)的标志,理由是「场面很大,人物相对微小」。

结论:至少有一方的描述需要修正,或者两家在说不同的版本。我们目前无法确定这是笔误、版本混淆,还是各自采用了不同的著录依据。此处为本文发现的文献矛盾,未见学界专门讨论,不宜下断论

附:一句被忽略的墓志铭

南宋人看到的摹本,已经和今天我们看到的不是一回事。阮元《石渠随笔》记:

「宋人摹顾恺之《洛神赋》卷多存古法,其树木皆如孔雀扇形,分段画赋意,即如太阳升朝霞即画日中一鸟,芙蓉出绿波即画水中荷,冯夷女娲皆画神象,此种古拙之趣犹存汉石室石阙遗意,非唐宋后画史所知。」 ——清 阮元《石渠随笔》,转引自故宫「名画记」条目

近人缪荃孙赞同此说,并指明其画风源流可与武梁祠画像、《列女传图》对读。「非唐宋后画史所知」这八个字很重——它意味着清人看到的那份摹本里,还没有被宋人的画风彻底改造掉。这是「摹本有古法」这一判断的核心依据。

SECTION 05传神写照:一句被误读了一千年的名言

「传神写照,正在阿堵中」——这是中国绘画史上最著名的一句话,也是被误读得最厉害的一句。

顾长康画人,或数年不点目精。人问其故,顾曰:「四体妍蚩,本无关于妙处,传神写照,正在阿堵中。」
——南朝宋 刘义庆《世说新语·巧艺》。「阿堵」是六朝人口语,意思是「这个」,此处即指眼珠。
请注意出处:刘义庆生于 413 年,距顾恺之去世(406)仅七年。《世说新语》是南朝宋人的记载,距离画家的时代已有两个多世纪。
中国社科网 2025-09-01(《顾恺之的『以形写神』与范式活化》)的补充读法

「顾恺之的『神』,可以理解为对象的生命特征与精神气质。它包括人物的目光和情绪,也包括人物在特定关系中的风度;既不是脱离形象的抽象概念,也不是可以被某一笔一墨机械复制的外在符号。」

并强调「以形写神」体现出中国绘画造型观念的成熟:重神,并不等于轻视形——「只有深刻理解形,才可能写出神」。

这一节与本期的图像问题直接相连。顾恺之的「传神」理论是针对肖像画的——画一个人,要画出这个人的 uniques 之处。而《洛神赋图》画的是神话人物。巫鸿指出的正是这件事的后果:「宋以后的『仕女画』理论的影响开始显现——洛神形象被突出和强化,成为画中的主体」,山水开始消失,原作中洛神与曹植的丰富互动也消失了。「传神」的对象被换成了「美」,理论就退化成了模板。

SECTION 06四种读法:爱情、讽喻、女性空间、模板

这幅画在讲什么? 一个「爱情故事」,四种互相不通的读法。
读法一 爱情悲剧(清人主流)
《石渠宝笈》著录系统;清阮元、乾隆诸题

曹植与洛神相遇、赠佩、指潜渊为期、终不得谐。人神道殊,盛年莫当。「悼良会之永绝兮,哀一逝而异乡。」

乾隆题诗直书:「赋本无何有,图应色即空。传神惟梦雨,拟状若惊鸿。子建文中俊,长康画里雄。二难今并美,把卷拂灵风。」

——注意乾隆的框架:把「画得像」与「文写得好」并列为「二难」,这是一套关于「诗书画三绝」的鉴赏标准,不是关于绘画本身的判断。

读法二 政治寄托
《洛神赋》本事;唐人注引;吴福林《志说南京·顾恺之画笔下的洛神之美》

曹植是模拟宋玉《神女赋》笔法,托词宓妃,寄心文帝,以抒屈、宋之志(即屈原、宋玉寄托君主的模式)。

——在这个读法里,洛神不是爱人,是君主的化身;「人神道殊」不是爱情失败,是臣子的政治处境。

巫鸿:这不是爱情画,这是「女性空间」的开端 同一个画面,看画的重心从「人」转到「空间」,结论就完全变了。
巫鸿
《洛神赋图》:「女性空间」中的人物与情感,《三联生活周刊》2021(1);《中国绘画中的「女性空间」》三联书店

「我聚焦于『女性空间』而非孤立的人物,是希望把看画的重心从女性的相貌或发型转移到整个画面中去……《列女仁智图》用空间来传达道德和政治的说教,但是《洛神赋图》不一样,它用空间来表现感情上的追求。」

其最重要的一处观察在结尾:「当曹植刚刚看到洛神的时候,只有他能看见这个神女,别人看不见。洛神因此是曹植的一个幻象,或者说他的一个梦境。」画家把曹植诗里的每一个比喻都变成了洛神旁边的山水——山水在这里不是背景,是洛神的美本身。

最锋利的一刀在卷末:「画卷到结尾时,画中忽然凭空出现了一条河流和一座山脉,切断了横幅画面的连贯性。这两个形象突兀而来,好像和前后的部分都衔接不上。我的理解是,画家在这里表现的是曹植离开了梦境。」

另附中西对照的观察:《洛神赋图》的「视觉性」其实很薄弱——「它并没有表达洛神的身体,甚至连面容也只是很简单地勾画了一下,对她的表现是通过『借喻』的方式实现的」;而波提切利的《维纳斯的诞生》画的是人体、明暗与真实。「它不是直接再现女性的身体,而是把女性的美转化为一种更为抽象的、美学层次上的美。」

石守谦:这一脉传下来,到仇英就变成了美人
《从风格到画意:反思中国美术史》,2015;澎湃新闻 2015-11-09

十四世纪倪瓒、卫九鼎所作洛神,「基本上奠定于赋文对洛神之美的形容,可说是视之为女性美的理想形象。但是,他们在诠释时特别侧重于表达其超俗绝尘之上,这让它减低了洛神形象的可亲近性,也距一般民众稍远。」

到了仇英:「仇英者则明显地加强了形象的现实感或俗世感。」此卷后来甚至被好事者改装,标题也成为「美人春思」。《宝笈三编》编者已指出:「引首提美人春思,后幅诸诗,亦均就春思措辞,与图不合。」

石守谦还指出一条具体的传承链:仇英这个「右手抚腮」的洛神姿势,在古本《洛神赋图》的「灼若芙蕖出渌波」一段中出现过——对应赋文「丹唇外朗」。而那个被改装成的「美人春思」,很可能与仇英另一件「几乎近于《汉宫春晓》中极尽娇美之能事的宫娥」的图是同一套笔墨。

——结论:洛神图像传统在明代经历了一次「世俗化转向」,并且这次转向是可以用笔法细节追踪的。

邵彦华一条不容忽视的判断

巫鸿在同一访谈中提到:像《洛神赋图》这样纯粹表达男女感情的作品,在早期中国美术里不多,但在文学里则有很多,而且出现得很早——可以一直追溯到《离骚》,之后的《高唐赋》《神女赋》,《洛神赋》由此一脉相承。

「美术领域里这类题材的发展比文学作品滞后,因为早期美术作品主要还是为礼仪和政治服务的……用绘画来表达个人的思想感情在当时还是一个新现象。」

所以《洛神赋图》代表的不是「一幅画得好的人像」,而是绘画这门艺术的一次独立事件:它不再从属于礼仪建筑,也不放在棺材或庙宇里。巫鸿的结论:「卷轴画脱离了礼仪美术,自成一统。这个艺术革命在中国发生的时间要比欧洲早得多。」

SECTION 07一部被伪造出来的流传史

这一节是本期最实用的部分。这幅画的「流传史」有相当大一部分是明末一个造假者造的,而不是历史留下的。

一、乾隆自己发现的伪造

乾隆二十一年(1756)之前,这幅画的卷后带着一套看似了不得的收藏记录:赵孟頫行书《洛神赋》全文,后接李衎、虞集、沈度、吴宽诸跋。乾隆起初极为看重,1741 年题诗、1745 年《石渠宝笈初编》著录并钤「神品」印,还写了「妙入毫颠」四大字引首。

然后——1749 年,在《女史箴图》入宫之后,他改了主意。

1749 年,乾隆在与《女史箴图》仔细比较之后,得到「笔趣殊异」的新结论;继而发现后纸上的赵孟行书赋文「亦属后人摹本」。他随即在 1749 年底完成王献之《洛神赋十三行》的背临,并写下:「此与三希堂王氏真迹皆足为石渠宝笈中书画压卷,后幅纸极佳,因背临子敬《十三行》,以志欣赏。」
——石守谦《从风格到画意:反思中国美术史》2015 年,澎湃新闻刊发。
关键:乾隆判定「赵孟书非真」在前,临《十三行》在后。也就是说,画卷上那段被所有人当成「赵孟頫书洛神赋」的东西,是被皇帝亲手否掉的。

乾隆随即做了一次教科书级的「改装」:把画、赵孟(实为伪)书、乾隆亲临的《十三行》三者并置在同一手卷中,企图在物理上「同时呈现『洛神赋』在四世纪末时完成的『诗书画三绝』的典范」。石守谦的判断很准确:「诗书画三绝的文化理想,在中国由来已久,但如此刻意而形象地将之落实在一件收藏品之上,正透露着乾隆帝对此理想追求之殷切。」

丁观鹏的摹本(1754)更极端。石守谦的定性:「丁氏的『摹本』虽云是根据北京本而作的临摹,但所作改动甚多…丁观鹏本严格来说,已非摹本,而系乾隆帝对《洛神赋》新解的产品。它巧妙地过滤掉原形象传统中的奇幻性,并提高『如真』而『理性』的诠释架构。」——具体地:女娲的兽足不见了,冯夷与女娲从天上落到地上,云车段落里的龙鲸神兽被刻意淡化并融入华丽的波涛纹样。「以波涛取代云彩,也意在于赋予那些海兽一个『更合理』的活动空间。」

二、明末造假者的清单

比乾隆更早动手的是明末的「狡诈画商」。石守谦列出了他伪造的东西,以及为什么能断定是伪造:

造假者的动机,值得注意

石守谦的分析很冷静:「作此狡诈者企图为画卷索取更高价钱,自不待言;然而值得注意者,则在其人确实对此洛神传统颇有认识。」

此人见过卫九鼎画轴、见过赵孟书卷,也知道「书法与绘画在这套传统里紧密相连」这一层关系。所以他不但加了假字,还系统地伪造了一整条流传链——李衎、虞集、沈度、吴宽,一层层往上加,让这幅画的「来历」看起来越来越古老、越来越可信。

石守谦的结论:「他的作伪行为固然可笑,但也可视为其时社会商业化对此『传统』的另一种诠释。」——把伪造就读成商品社会的行为艺术,是一个很锋利的读法。

三、另一条被忽略的线索:卷首题签

弗利尔美术馆本卷首有梁清标(蕉林)题签「顾恺之《洛神图》」,董其昌的题跋也明确说:「卷首有『顾恺之〈洛神图〉』标目,辗转至予手失之」。杨守敬因此说「卷首有梁蕉林题签,亦指为恺之,后人固毋庸异议矣」——可见清初鉴藏家的题签,就是这条「顾恺之」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。

而它恰恰是最可疑的一环:因为梁清标同时也是那个时代最大的书画造假者之一。这一点本文不作断论(缺乏直接证据),但把它标为存疑:「梁清标题签即顾恺之之说」与「梁清标参与伪造卷后诸跋」这两件事,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成立,是可能的。

本节要点

这幅画的「流传史」不能当作证据用。

它上面叠着:真实的宋人摹本(可能)、明末的伪造题跋、1749 年被皇帝亲自否定的「赵孟书」、1756 年为实现「诗书画三绝」理想而做的改装,以及 1754 年御命丁观鹏所作的「非摹本」新解。

换句话说:我们今天看到的不只是「一幅摹本」,而是「一幅摹本 + 一部被造出来的流传史」。要读它,必须把后一层剥掉。

SECTION 08如何自己看:三个切入点

以上是研究史。但真正看画时,你面对的是图像本身。以下三个切入点,是把上面所有争论落到眼睛上的方法。

局部一
局部一 「曹植初见洛神」一段 曹植立于岸上、伸手拉住随从,视线越过人群投向水面;洛神方出现于水中,身量极小。巫鸿指出这一段的关键:此时只有曹植能看见她——洛神是他的幻象,是梦境。
局部二
局部二 树木与云气 阮元所谓「其树木皆如孔雀扇形」:树干空勾不皴、树头作规整的扇状轮廓,叶子以细笔密点成片。阮元据此断言「此种古拙之趣犹存汉石室石阙遗意,非唐宋后画史所知」。这是判断摹本年代最直接的一处眼力活。
局部三
局部三 另一摹本系统的段落 同类母题的另一传本:人物之间的关系与布局明显不同。请对照局部一——同一段故事,两本画得不一样,这正是「临摹」与「重构」的分界线所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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① 从右往左走,别一次看完;然后专门盯「结尾」

巫鸿提供了全篇最实用的一次读图方法:找到卷末那条「凭空出现的河流和山脉」。

他说得很具体:卷末时画面里忽然出现一条河和一座山,「好像和前后的部分都衔接不上」。这不是画得不好,是画里有话——这是「梦境结束」的视觉标记。前面所有的水、树、云气、人物,都是梦;这一道沟壑,是从梦里走出来的那一步。

你可以自己验证:整卷里,除了这一处,还有哪里出现了「接不上的」空间断裂?如果只有这一处,那它就是有意为之的叙事断点,而不是接裱事故。这个检验方法可以推广到任何长卷。

② 数一数:洛神出现了几次?曹植出现了几次?

《洛神赋图》是中国绘画史上第一件成熟的连续性叙事作品(巫鸿语)。而连续性叙事的核心操作指标只有一个:同一人物在画面中反复出现,靠位置与姿态的微差来推进时间。

所以最有效的看法是:按顺序把每一次出现的洛神圈出来,然后只比较三件事——眼神朝向、衣带飘的方向、手上有没有东西(玉佩、翠羽、宝珠)。

你会发现赋文里的动作几乎都能在画中找到对应:「采明珠」「拾翠羽」「凌波微步,罗袜生尘」——「徙倚仿徨,神光离合,乍阴乍阳」这一句,画成了衣带方向的变化。这就是巫鸿说的「画家把所有这些比喻都变成了洛神旁边的山水」的具体含义。

③ 找一找「哪几段不像一个人画的」

这是本文留给读者的一个可做的实验,也是从第 001 期延续下来的方法。

A 系统与 B 系统的差异(幅面大小、是否界格榜题、人物是否微小)是学界已经指出的。但有一个问题至今无人系统检验:

在同一系统之内,各段的设色与笔法是否也存在可辨的差异?

如果存在——那么「宋人临摹时加入当代元素」(石守谦)与「整体格局接近原本」(巫鸿)这两个判断就可以同时成立:格局来自六世纪祖本,笔法细节分批来自不同时期的摹者。

换句话说:「摹本」这个概念,本身可能是分层的。把它当成一个整体去问「摹于何时」,也许从一开始就把问题问错了。

④ 一个附带的提醒:不要只在这一本里找答案

巫鸿的建议值得记下来:把《洛神赋图》和波提切利的《维纳斯的诞生》放在一起看。

两件作品之间没有任何历史联系,但它们各自都做了一件事:把一个女神放在水边,并且把女性作为美的象征。而它们对观者的态度完全相反——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直视观者,近乎偶像画;《洛神赋图》里「没有一个人直接面对画面之外,它完全是在一个内部空间中实现的,完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叙事」。

巫鸿的描述也很准:「看《洛神赋图》像是在看 1500 年前的一出电影,水平运动的画面慢慢展开,观众和画面并不发生直接的关系,并不沉浸到画面之中。」

这不是缺点,是媒介性质。手卷是时间性媒介,博物馆是空间性媒介。——这也是第 001 期《千里江山图》面临的那个困境,在《洛神赋图》上同样成立。

SECTION 09共识、争议与存疑:一张表看清

下面这张表把本期所有的学术判断分成四类。其中最重要的一行是最后一行——请把它当作引用守则使用。

学界共识
原作已佚,唐代画史即称不传;传世诸本均为后世摹本;故宫本定名「晋,顾恺之(宋摹)」,画上无作者款印,亦不书赋文全文;内容取材于曹植《洛神赋》(原名《感甄赋》);现存完整摹本约五件,分属故宫(两本)、辽博、弗利尔、大英;台北故宫另有残卷。
学界公论
为研究魏晋绘画与「连续性叙事」最重要的实物之一;「人大于山,水不容泛」的早期山水面貌在此保存得相当完整;「高古游丝描」在此有可见实例。无论作者归属如何争论,此判断未被动摇。
仍有争议
① 《洛神赋图》最早创作者是司马绍(唐《贞观公私画史》《历代名画记》)还是顾恺之(南宋王铚起);② 摹本年代:北宋末(本宫名画记)vs 南宋(香港故宫图录);③ 顾恺之本人是否画过《洛神》《女史箴》《列女传》三图(尹吉男、沈从文均否);④ 画面服饰为北朝制度(沈从文)能否成立;⑤ 传世诸本分为两个系统,B 系统是否源自壁画。
明确存疑
① 《洛神赋》本事:感甄说 vs 托词宓妃寄心文帝说;② 本卷是否界格节书赋文——故宫「名画记」称不书,香港故宫图录称节书,二者矛盾,本文未能判定;③ 梁清标题签与明末伪跋是否出自同一人;④ 米芾《画史》相关记载需核原文。
引用守则
凡涉此画「X 光检测」「颜料分析」「年代测定所得数值」之类表述,目前未见任何故宫或学术期刊出处;网络上此类文章格式高度疑似批量生成。宁可写「检测尚未进行」也不要编数字。另外请注意:曹星原式的「女身说」等猎奇标题(见于第 001 期)不宜迁移到本画。
名画每日一读 · 第 002 期 2026 年 10 月 8 日晨读
作品:传东晋顾恺之《洛神赋图》宋摹本 绢本设色 27.1 × 572.8 cm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
主要依据(按可靠度排序)
① 故宫博物院「名画记」顾恺之《洛神赋图卷(宋摹)》条目,撰稿人田艺珉:minghuaji.dpm.org.cn/paint/detail?id=69037b434240e1bbaa99067ca79e94f3;m-minghuaji.dpm.org.cn 同文条目(撰稿人同署田艺珉,含阮元、缪荃孙之说)
② 石守谦《从仇英到乾隆:洛神赋如何被改写》,选自《从风格到画意:反思中国美术史》,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,2015 年 8 月;澎湃新闻经授权刊发,2015-11-09:m.thepaper.cn/newsDetail_forward_1394664_1
③ 巫鸿口述《〈洛神赋图〉:「女性空间」中的人物与情感》,采访薛芃,《三联生活周刊》2021 年第 1 期《故宫的清单》:lifeweek.com.cn/article/122726;另见巫鸿《谁主导创作了这具精美之极的隋代画像石棺?》(澎湃新闻,含沈从文、尹吉男引文)
④ 罗覃(Thomas Lawton)《画中人:佛利尔的 59 幅中国人物画》,书摘(杨守敬 1907 题跋全文、王铚/王恽/汤垕著录考、佛利尔本四家题跋):guoxue.ifeng.com/c/7fAtm5DuVYu
⑤ 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「国之瑰宝——故宫博物院藏晋唐宋元书画」展览图录「顾恺之《洛神赋全图》(南宋摹本)」条:hkpm.org.hk
⑥ 「典则:唐宋书画展」故宫博物院文华殿,2026.09.01–11.01,第一期「唐、五代书画」
⑦ 董宝厚(辽宁省博物馆)谈辽博本《洛神赋图》,中新网 2024-12-30「东西问·传世名画」:chinanews.com.cn/dxw/2024/12-30/10344941.shtml
⑧ 《顾恺之的「以形写神」与范式活化》,中国社会科学网,2025-09-01:cssn.cn/skgz/bwyc/202509/t20250901_5913169.shtml;《世说新语·巧艺》《文选》卷十九、《魏晋胜流画赞》《历代名画记》卷五、《贞观公私画史》
⑨ 图像来源:全卷由公有领域画作之摄影复制品分段扫描后按画面顺序接续;局部细节图为宋摹本高清复制品。网页图片均为复制品,非原作数字采集,色彩与原作存在偏差,看细节时请留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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