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处有一处内在矛盾,值得我们自己想一想
故宫「名画记」称本卷「不书《洛神赋》全文」;而香港故宫介绍同一件藏品时写「本幅以多个界格节书《洛神赋》赋文」,并以此作为断为南宋的依据,还强调「其中洛神『或采明珠,或拾翠羽』等情节,在他本《洛神赋图》中少见,更能体现原赋面貌」。
而巫鸿明确把「榜题都在界格里书写」当作 B 系统(大英本、故宫另一本)的标志,理由是「场面很大,人物相对微小」。
结论:至少有一方的描述需要修正,或者两家在说不同的版本。我们目前无法确定这是笔误、版本混淆,还是各自采用了不同的著录依据。此处为本文发现的文献矛盾,未见学界专门讨论,不宜下断论
中国社科网 2025-09-01(《顾恺之的『以形写神』与范式活化》)的补充读法
「顾恺之的『神』,可以理解为对象的生命特征与精神气质。它包括人物的目光和情绪,也包括人物在特定关系中的风度;既不是脱离形象的抽象概念,也不是可以被某一笔一墨机械复制的外在符号。」
并强调「以形写神」体现出中国绘画造型观念的成熟:重神,并不等于轻视形——「只有深刻理解形,才可能写出神」。
这一节与本期的图像问题直接相连。顾恺之的「传神」理论是针对肖像画的——画一个人,要画出这个人的 uniques 之处。而《洛神赋图》画的是神话人物。巫鸿指出的正是这件事的后果:「宋以后的『仕女画』理论的影响开始显现——洛神形象被突出和强化,成为画中的主体」,山水开始消失,原作中洛神与曹植的丰富互动也消失了。「传神」的对象被换成了「美」,理论就退化成了模板。
SECTION 06四种读法:爱情、讽喻、女性空间、模板
这幅画在讲什么?
一个「爱情故事」,四种互相不通的读法。
读法一 爱情悲剧(清人主流)
《石渠宝笈》著录系统;清阮元、乾隆诸题
曹植与洛神相遇、赠佩、指潜渊为期、终不得谐。人神道殊,盛年莫当。「悼良会之永绝兮,哀一逝而异乡。」
乾隆题诗直书:「赋本无何有,图应色即空。传神惟梦雨,拟状若惊鸿。子建文中俊,长康画里雄。二难今并美,把卷拂灵风。」
——注意乾隆的框架:把「画得像」与「文写得好」并列为「二难」,这是一套关于「诗书画三绝」的鉴赏标准,不是关于绘画本身的判断。
读法二 政治寄托
《洛神赋》本事;唐人注引;吴福林《志说南京·顾恺之画笔下的洛神之美》
曹植是模拟宋玉《神女赋》笔法,托词宓妃,寄心文帝,以抒屈、宋之志(即屈原、宋玉寄托君主的模式)。
——在这个读法里,洛神不是爱人,是君主的化身;「人神道殊」不是爱情失败,是臣子的政治处境。
巫鸿:这不是爱情画,这是「女性空间」的开端
同一个画面,看画的重心从「人」转到「空间」,结论就完全变了。
巫鸿
《洛神赋图》:「女性空间」中的人物与情感,《三联生活周刊》2021(1);《中国绘画中的「女性空间」》三联书店
「我聚焦于『女性空间』而非孤立的人物,是希望把看画的重心从女性的相貌或发型转移到整个画面中去……《列女仁智图》用空间来传达道德和政治的说教,但是《洛神赋图》不一样,它用空间来表现感情上的追求。」
其最重要的一处观察在结尾:「当曹植刚刚看到洛神的时候,只有他能看见这个神女,别人看不见。洛神因此是曹植的一个幻象,或者说他的一个梦境。」画家把曹植诗里的每一个比喻都变成了洛神旁边的山水——山水在这里不是背景,是洛神的美本身。
最锋利的一刀在卷末:「画卷到结尾时,画中忽然凭空出现了一条河流和一座山脉,切断了横幅画面的连贯性。这两个形象突兀而来,好像和前后的部分都衔接不上。我的理解是,画家在这里表现的是曹植离开了梦境。」
另附中西对照的观察:《洛神赋图》的「视觉性」其实很薄弱——「它并没有表达洛神的身体,甚至连面容也只是很简单地勾画了一下,对她的表现是通过『借喻』的方式实现的」;而波提切利的《维纳斯的诞生》画的是人体、明暗与真实。「它不是直接再现女性的身体,而是把女性的美转化为一种更为抽象的、美学层次上的美。」
石守谦:这一脉传下来,到仇英就变成了美人
《从风格到画意:反思中国美术史》,2015;澎湃新闻 2015-11-09
十四世纪倪瓒、卫九鼎所作洛神,「基本上奠定于赋文对洛神之美的形容,可说是视之为女性美的理想形象。但是,他们在诠释时特别侧重于表达其超俗绝尘之上,这让它减低了洛神形象的可亲近性,也距一般民众稍远。」
到了仇英:「仇英者则明显地加强了形象的现实感或俗世感。」此卷后来甚至被好事者改装,标题也成为「美人春思」。《宝笈三编》编者已指出:「引首提美人春思,后幅诸诗,亦均就春思措辞,与图不合。」
石守谦还指出一条具体的传承链:仇英这个「右手抚腮」的洛神姿势,在古本《洛神赋图》的「灼若芙蕖出渌波」一段中出现过——对应赋文「丹唇外朗」。而那个被改装成的「美人春思」,很可能与仇英另一件「几乎近于《汉宫春晓》中极尽娇美之能事的宫娥」的图是同一套笔墨。
——结论:洛神图像传统在明代经历了一次「世俗化转向」,并且这次转向是可以用笔法细节追踪的。
邵彦华一条不容忽视的判断
巫鸿在同一访谈中提到:像《洛神赋图》这样纯粹表达男女感情的作品,在早期中国美术里不多,但在文学里则有很多,而且出现得很早——可以一直追溯到《离骚》,之后的《高唐赋》《神女赋》,《洛神赋》由此一脉相承。
「美术领域里这类题材的发展比文学作品滞后,因为早期美术作品主要还是为礼仪和政治服务的……用绘画来表达个人的思想感情在当时还是一个新现象。」
所以《洛神赋图》代表的不是「一幅画得好的人像」,而是绘画这门艺术的一次独立事件:它不再从属于礼仪建筑,也不放在棺材或庙宇里。巫鸿的结论:「卷轴画脱离了礼仪美术,自成一统。这个艺术革命在中国发生的时间要比欧洲早得多。」
SECTION 07一部被伪造出来的流传史
这一节是本期最实用的部分。这幅画的「流传史」有相当大一部分是明末一个造假者造的,而不是历史留下的。
一、乾隆自己发现的伪造
乾隆二十一年(1756)之前,这幅画的卷后带着一套看似了不得的收藏记录:赵孟頫行书《洛神赋》全文,后接李衎、虞集、沈度、吴宽诸跋。乾隆起初极为看重,1741 年题诗、1745 年《石渠宝笈初编》著录并钤「神品」印,还写了「妙入毫颠」四大字引首。
然后——1749 年,在《女史箴图》入宫之后,他改了主意。
1749 年,乾隆在与《女史箴图》仔细比较之后,得到「笔趣殊异」的新结论;继而发现后纸上的赵孟行书赋文「亦属后人摹本」。他随即在 1749 年底完成王献之《洛神赋十三行》的背临,并写下:「此与三希堂王氏真迹皆足为石渠宝笈中书画压卷,后幅纸极佳,因背临子敬《十三行》,以志欣赏。」
——石守谦《从风格到画意:反思中国美术史》2015 年,澎湃新闻刊发。
关键:乾隆判定「赵孟书非真」在前,临《十三行》在后。也就是说,画卷上那段被所有人当成「赵孟頫书洛神赋」的东西,是被皇帝亲手否掉的。
乾隆随即做了一次教科书级的「改装」:把画、赵孟(实为伪)书、乾隆亲临的《十三行》三者并置在同一手卷中,企图在物理上「同时呈现『洛神赋』在四世纪末时完成的『诗书画三绝』的典范」。石守谦的判断很准确:「诗书画三绝的文化理想,在中国由来已久,但如此刻意而形象地将之落实在一件收藏品之上,正透露着乾隆帝对此理想追求之殷切。」
丁观鹏的摹本(1754)更极端。石守谦的定性:「丁氏的『摹本』虽云是根据北京本而作的临摹,但所作改动甚多…丁观鹏本严格来说,已非摹本,而系乾隆帝对《洛神赋》新解的产品。它巧妙地过滤掉原形象传统中的奇幻性,并提高『如真』而『理性』的诠释架构。」——具体地:女娲的兽足不见了,冯夷与女娲从天上落到地上,云车段落里的龙鲸神兽被刻意淡化并融入华丽的波涛纹样。「以波涛取代云彩,也意在于赋予那些海兽一个『更合理』的活动空间。」
二、明末造假者的清单
比乾隆更早动手的是明末的「狡诈画商」。石守谦列出了他伪造的东西,以及为什么能断定是伪造:
造假者的动机,值得注意
石守谦的分析很冷静:「作此狡诈者企图为画卷索取更高价钱,自不待言;然而值得注意者,则在其人确实对此洛神传统颇有认识。」
此人见过卫九鼎画轴、见过赵孟书卷,也知道「书法与绘画在这套传统里紧密相连」这一层关系。所以他不但加了假字,还系统地伪造了一整条流传链——李衎、虞集、沈度、吴宽,一层层往上加,让这幅画的「来历」看起来越来越古老、越来越可信。
石守谦的结论:「他的作伪行为固然可笑,但也可视为其时社会商业化对此『传统』的另一种诠释。」——把伪造就读成商品社会的行为艺术,是一个很锋利的读法。
三、另一条被忽略的线索:卷首题签
弗利尔美术馆本卷首有梁清标(蕉林)题签「顾恺之《洛神图》」,董其昌的题跋也明确说:「卷首有『顾恺之〈洛神图〉』标目,辗转至予手失之」。杨守敬因此说「卷首有梁蕉林题签,亦指为恺之,后人固毋庸异议矣」——可见清初鉴藏家的题签,就是这条「顾恺之」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。
而它恰恰是最可疑的一环:因为梁清标同时也是那个时代最大的书画造假者之一。这一点本文不作断论(缺乏直接证据),但把它标为存疑:「梁清标题签即顾恺之之说」与「梁清标参与伪造卷后诸跋」这两件事,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成立,是可能的。
本节要点
这幅画的「流传史」不能当作证据用。
它上面叠着:真实的宋人摹本(可能)、明末的伪造题跋、1749 年被皇帝亲自否定的「赵孟书」、1756 年为实现「诗书画三绝」理想而做的改装,以及 1754 年御命丁观鹏所作的「非摹本」新解。
换句话说:我们今天看到的不只是「一幅摹本」,而是「一幅摹本 + 一部被造出来的流传史」。要读它,必须把后一层剥掉。
SECTION 08如何自己看:三个切入点
以上是研究史。但真正看画时,你面对的是图像本身。以下三个切入点,是把上面所有争论落到眼睛上的方法。
① 从右往左走,别一次看完;然后专门盯「结尾」
巫鸿提供了全篇最实用的一次读图方法:找到卷末那条「凭空出现的河流和山脉」。
他说得很具体:卷末时画面里忽然出现一条河和一座山,「好像和前后的部分都衔接不上」。这不是画得不好,是画里有话——这是「梦境结束」的视觉标记。前面所有的水、树、云气、人物,都是梦;这一道沟壑,是从梦里走出来的那一步。
你可以自己验证:整卷里,除了这一处,还有哪里出现了「接不上的」空间断裂?如果只有这一处,那它就是有意为之的叙事断点,而不是接裱事故。这个检验方法可以推广到任何长卷。
② 数一数:洛神出现了几次?曹植出现了几次?
《洛神赋图》是中国绘画史上第一件成熟的连续性叙事作品(巫鸿语)。而连续性叙事的核心操作指标只有一个:同一人物在画面中反复出现,靠位置与姿态的微差来推进时间。
所以最有效的看法是:按顺序把每一次出现的洛神圈出来,然后只比较三件事——眼神朝向、衣带飘的方向、手上有没有东西(玉佩、翠羽、宝珠)。
你会发现赋文里的动作几乎都能在画中找到对应:「采明珠」「拾翠羽」「凌波微步,罗袜生尘」——「徙倚仿徨,神光离合,乍阴乍阳」这一句,画成了衣带方向的变化。这就是巫鸿说的「画家把所有这些比喻都变成了洛神旁边的山水」的具体含义。
③ 找一找「哪几段不像一个人画的」
这是本文留给读者的一个可做的实验,也是从第 001 期延续下来的方法。
A 系统与 B 系统的差异(幅面大小、是否界格榜题、人物是否微小)是学界已经指出的。但有一个问题至今无人系统检验:
在同一系统之内,各段的设色与笔法是否也存在可辨的差异?
如果存在——那么「宋人临摹时加入当代元素」(石守谦)与「整体格局接近原本」(巫鸿)这两个判断就可以同时成立:格局来自六世纪祖本,笔法细节分批来自不同时期的摹者。
换句话说:「摹本」这个概念,本身可能是分层的。把它当成一个整体去问「摹于何时」,也许从一开始就把问题问错了。
④ 一个附带的提醒:不要只在这一本里找答案
巫鸿的建议值得记下来:把《洛神赋图》和波提切利的《维纳斯的诞生》放在一起看。
两件作品之间没有任何历史联系,但它们各自都做了一件事:把一个女神放在水边,并且把女性作为美的象征。而它们对观者的态度完全相反——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直视观者,近乎偶像画;《洛神赋图》里「没有一个人直接面对画面之外,它完全是在一个内部空间中实现的,完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叙事」。
巫鸿的描述也很准:「看《洛神赋图》像是在看 1500 年前的一出电影,水平运动的画面慢慢展开,观众和画面并不发生直接的关系,并不沉浸到画面之中。」
这不是缺点,是媒介性质。手卷是时间性媒介,博物馆是空间性媒介。——这也是第 001 期《千里江山图》面临的那个困境,在《洛神赋图》上同样成立。
SECTION 09共识、争议与存疑:一张表看清
下面这张表把本期所有的学术判断分成四类。其中最重要的一行是最后一行——请把它当作引用守则使用。
学界共识
原作已佚,唐代画史即称不传;传世诸本均为后世摹本;故宫本定名「晋,顾恺之(宋摹)」,画上无作者款印,亦不书赋文全文;内容取材于曹植《洛神赋》(原名《感甄赋》);现存完整摹本约五件,分属故宫(两本)、辽博、弗利尔、大英;台北故宫另有残卷。
学界公论
为研究魏晋绘画与「连续性叙事」最重要的实物之一;「人大于山,水不容泛」的早期山水面貌在此保存得相当完整;「高古游丝描」在此有可见实例。无论作者归属如何争论,此判断未被动摇。
仍有争议
① 《洛神赋图》最早创作者是司马绍(唐《贞观公私画史》《历代名画记》)还是顾恺之(南宋王铚起);② 摹本年代:北宋末(本宫名画记)vs 南宋(香港故宫图录);③ 顾恺之本人是否画过《洛神》《女史箴》《列女传》三图(尹吉男、沈从文均否);④ 画面服饰为北朝制度(沈从文)能否成立;⑤ 传世诸本分为两个系统,B 系统是否源自壁画。
明确存疑
① 《洛神赋》本事:感甄说 vs 托词宓妃寄心文帝说;② 本卷是否界格节书赋文——故宫「名画记」称不书,香港故宫图录称节书,二者矛盾,本文未能判定;③ 梁清标题签与明末伪跋是否出自同一人;④ 米芾《画史》相关记载需核原文。
引用守则
凡涉此画「X 光检测」「颜料分析」「年代测定所得数值」之类表述,目前未见任何故宫或学术期刊出处;网络上此类文章格式高度疑似批量生成。宁可写「检测尚未进行」也不要编数字。另外请注意:曹星原式的「女身说」等猎奇标题(见于第 001 期)不宜迁移到本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