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宝珠的「清明节为何选在此时」回答值得单列 ,因为它是唯一一个把画题、漕运制度与画面内容三者串起来的论证:汴河一年之中「自农历三月始,至入冬前,均可通航」;黄河冬季进入枯水期,汴河须趁冬季清淤,「每年冬季的枯水断流之时,都要趁机进行清淤,以保证来年通航,这在宋代已形成一种制度」;正由于此,汴河在春季通航时,按宋制规定——「发运司岁发头运粮纲入汴,旧以清明日。」
也就是说:「清明上河」在北宋是一项有制度依据的实际动作,不只是风俗。 所谓「汴渠春望漕舟数十里」,正是《东京梦华录》式的实录镜头。周宝珠还指出,张择端在画中仅用很少画面反映上坟、纸马店之类事物,点明是清明时节即可,而把大量篇幅着重描绘「上河」——这在东京是时俗,也是最能反映东京神韵之所在。
第三场:画的是春天还是秋天
春景论
郑振铎 :「时节是『清明』的时候,也就是春天的三月三日,许多树木还是秃枝光杈,并未长叶,只有杨柳的细条已经浅浅地泛出嫩黄色来,天气是还有点凉意,可是严冬已经过去了……」
针对秋景论的三点反驳 :
① 木炭为一年四季必备之燃料,非专为过冬;
② 村庄空场上未见丰收谷物,因此不是秋季;
③ 卖「新酒 」的时间不仅是中秋节——赵抃诗「更上高峰尽高处,黄花新酒醉重阳」是重阳饮新酒,张耒诗「家家新酒滴新醅,残岁峥嵘春欲回」是岁末饮新酒。
关于扇子:北宋寒食节、清明节都有以扇子「扑搏」(一种博弈)与「便面」(文人以扇障面避免寒暄)的习俗。图中的落魄文人与得意官员狭路相逢,只好以扇遮面——扇子并非只为拂暑。
秋景论(乃至四季论)
孔宪易 (1981):以木炭、石磙子、扇子、西瓜、服饰考证,认为画的是秋景。
五条疑点:
① 卷首二人赶五匹驴子,驮的是过冬木炭。对照《东京梦华录》「有司进暖炉炭,民间皆置酒作暖炉会也」,此为十月一日 之事;且北宋石炭每斤四文、木炭每斤五六文,转暖时节无人做木炭生意;
② 村庄空场三只石磙刚打过庄稼,而田垅间并无禾麦青青,汴京为产麦区,「如此『踏青』实在无青可踏」;
③ 彩楼欢门上悬一面写有「新酒」的酒旗。《都城纪胜》等书称「中秋前后沽新酒」;
④ 虹桥附近不下十人持扇,多人戴草帽笠帽遮阳,桥南还有卖「饮子」的摊;
⑤ 穿单衣短褐者多达 55 人,其中仅着短裤者 47 人,更有多人上身赤膊赤臂。
这两派至今没有妥协,而且双方都在不断夯实论点。本文的处理是:把两派并列,把上面五条疑点原样列出,不选边。 但有两点是可以说清楚的:
其一,气候学证据是双向的。 祝勇指出,北宋徽宗末年到南宋中期的 1110—1290 年代,正处于一个此前数百年罕见的低温寒潮期;他自己也在《故宫的古画之美》中,从宋代绘画(郭熙《渔村小雪图》、江寒汀《江山归棹图》、马远《芦汀密雪图》)里读出了「大雪凝寒的气象」。低温既否定了盛夏说,也加重了「初春赤膊」的困难。
其二,祝勇提出了第三种答案:这是一卷四时之画。 他主张:卷首枯木寒林与木炭是冬季;踏青返城的队伍(轿上插柳是清明节标志)到木船平稳航行、杨柳依依,是清明前后;虹桥之下急流裹挟着大船即将撞向桥头,是夏季涨水季;而卷尾被截去的那一段,「很可能就是一段被裁掉的秋天」 。他的方法论前提是:手卷的观看是「历时性」的,中国古代绘画不只是「3D」的,更是「4D」的——多出来的那一维是时间;因此只有把时间尺度由「一天」放大到「一年」,画中的季节矛盾才不再是矛盾。
SECTION 05 一座桥,两种画法
虹桥是这幅画的高潮,也是判断技法属性的关键物证。《东京梦华录》记:「从东水门外七里曰虹桥,其桥无柱,皆以巨木虚架,饰以丹艧,宛如飞虹。」画面中的虹桥正是木构叠梁拱(编木拱桥) ——不用桥柱,以短木束与长木相互交叠成拱。
局部一 虹桥段 木构叠梁拱桥正在承受一次险情:桥上人群挤塞,桥下水路大船桅杆已近桥孔,船上与岸上人挥手呼喊。这是全卷叙事张力最高的十余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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局部二 汴河漕运段 舟船密集,岸上纤绳与船篷均为双线勾勒。祝勇特别指出,缆绳「不是简单地画成一条线,而是画成两条平行线……粗细要均匀,还要带出重量和质感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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局部三 城郊驼队与市井段 崇宁至大观年间(1102–1110)正是宋辽夏贸易最频繁的时期之一,骆驼队是这幅画的年代坐标之一——余辉即以此作为其断代在 1100 年前后的依据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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局部四 城门段 城楼、城垣与街市。此处可见宋画「散点透视」的典型处理:同一段落内对景物与人物兼用不同视角。
界画:张择端做对了什么
张著跋说他「本工其界画」——「本工其界画」这四个字,在宋代画史里是很高的评价 。汤垕《画论》论界画之难:「世俗论画必曰:画有十三科,山水打头,界画打底。故人以界画为易事,不知方圆、曲直、高下、低昂、远近、凸凹、工拙、纤丽,梓人匠氏有不能尽其妙者,况笔墨规尺运思于缣楮之上,求合其法度准绳,此为难。」
界画即用界尺(直尺)配合「界隔」(笔杆底端所绑的小木块,使笔锋悬空、不弄脏画面)绘制建筑直线,使线条挺直匀细。对于宋代画家而言,这是画科中最基本的功夫。
余辉的判断是:张择端对界画艺术有所超越,他「将界画与徒手画线相结合,并不拘泥于界尺」。 他举了一个精确的对比——五代界画大师卫贤《闸口盘车图》中的彩楼,与《清明上河图》中脚店门前的「彩楼」形制基本相同 ,但「前者用的是界画线描,后者则是徒手描绘,在艺术上更富于变化」。
另一个佐证来自学者赵广超对散点透视的分析,他以城外郊野片段为例:「例如平视驮着柴炭的毛驴,略向上仰看扛着轿子那一行步履匆匆入城的队伍,立即又俯瞰骑驴出城的旅客。」这种处理可以同时表达不同角度及时序的内容——同一个人物群在同一段落里被换了好几次视角 。
断层三 · 明清人为什么看不起它
这套东西在宋代是基本功,在明清却成了罪证。
文嘉 (明,文征明仲子)《严氏书画记·名画三》:「然所画皆舟车城郭、桥梁市廛之景,品亦宋之寻常等,无高古气也 。」——判定它只是宋代寻常等级,没有高古气。
董其昌 《画旨》:「张择端《清明上河图》,皆南宋时追摹汴京景物,有西方美人之思。笔法纤细,亦近李昭道,惜骨力乏耳 。」——不仅贬低画格,还把年代推到南宋。
孙承泽 (清)《庚子销夏记》附董其昌:「《上河图》乃南宋人追忆故京之盛,而写清明繁盛之景也。传世者不一而足,以张择端为佳。」
本文的处理 :李苏杭(山东建筑大学艺术学院)在《〈清明上河图〉历代鉴藏稽考》中论证,董其昌、孙承泽显然没有读到卷尾的金元明题跋 ——若读到了,金元明多位亲历者的记述就是有力反证。「以其未见到原作,仅凭耳食下结论」可作为一种解释,但这仍是推断,不是实证。而文嘉接触的很可能是原作 ——他的低评另有原因(李苏杭推测与「历时三阅月始克毕事」「当时漫记数目以呈,不暇详别」的粗率审阅有关),同样未经证实。
技术现状
绢本、淡设色、界画与徒手线描结合、散点透视——这些都可以从画面直接观察得到 。但截至本期,本画未检索到公开发表的颜料成分检测报告 。凡网文提及的拉曼光谱、XRF 数值、绢本年代测定数据,均无可引用的学术出处,本文一概不采。
可直读的事实
① 全卷无款印 (故宫官网、《石渠宝笈三编》一致);② 尾纸十三家题跋中,无一家署北宋年号 ,最早的署款是金「大定丙午」(1186);③ 画中建筑、船只采用散点透视,同段多视点;④ 虹桥为无柱木构叠梁拱桥,桥身有栏板彩饰。
不能直读的事实
① 颜料与绢的年代学数据;② 具体成画年份(徽宗朝说内部尚有 1102–1110 / 1111–1125 / ca.1125 三种);③ 「六百名人物」这一数字的统计口径(与 684 说、七八百说不可混用)。
SECTION 06 三十七卷赝本
这是一幅关于「赝本」的画。它之所以能被伪造到如此规模,是因为它的商业传播力极强。
杨臣彬在故宫官网文章中给出了一个具体数字:除故宫博物院藏张择端《清明上河图》真迹(不全本)之外,所见三十余卷 ,或署「张择端」款,或署「仇英」款,或无款,「其画法均为工笔大青绿,其章法结构及描绘内容大体相仿,各有增减,水平高下不同」。他的定性是:「以仇英绘画真迹比对,此类《清明上河图》均为明末清初苏州地区受仇英画风影响的临仿本,即俗称『苏州片』。」
更有意思的是,杨臣彬给出的「伪史链条」:
彪得择端稿本,稍加删润,布景着色,几欲乱真。王弇州唯其迹虽不类真本,亦自工致可爱,所乏者腕指间力耳。
《无声诗史》卷七引,记苏州王彪(史称「黄彪」)之事。
杨臣彬据此判断:王彪应是张款、仇款《清明上河图》的始作俑者。
近年研究把「黄彪」从一条笔记里挖了出来。据叶康宁、邱士华等学者对其生平的考察,黄彪是苏州府昆山县人,祖父是建文帝朱允炆时期的节臣,以书画生意和作伪活动为生 ,作画风格近仇英,擅长绢本大青绿设色。他具备亲眼见到宋本的条件,也具备作伪与再创作的能力——陈婧莎称他为「创制《清明上河图》赝本的『最佳嫌疑人』」。
关于仿本的传递机制,陈婧莎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:一般传世名画如《韩熙载夜宴图》《洛神赋图》的仿本,与原作的传摹关系明确,即使面貌或场景顺序被打乱,也能在原画中找到仿本人物、道具、陈设和场景的出处。但《清明上河图》不一样 ——
仿本与仿本之间,反而有照临关系
陈婧莎指出:后世仿本和宋本之间几乎无法找到对应关系,但仿本和仿本之间却存在照临和传摹的情况。
她认同明代书画家李日华的一个猜测:明清版本最初的创作者,可能在某个机缘下见过宋本,但没有机会照临,于是观画之后根据记忆把画背了下来 。
这个解释很干净:人的记忆能记住画面的大体结构(开端画了什么、高潮部分画了什么、核心场景有哪些),但记不住具体物象和细节。 这就是为什么明清本继承了宋本的骨架,却没有复制宋本的皮肉。
明本与清本:两种不同的失真
三种创作目的
余辉对三本的差异给过一个精炼的概括,这是本系列最值得记住的一段学术表述:
宋本:现实主义
「从现实主义的角度出发,不回避市面上的各种矛盾 。」
余辉进一步指出,宋本画到城内喧嚣处便戛然而止,张择端另行绘制了表现宫俗的长卷《西湖夺标图》,与描绘民俗的《清明上河图》成为姊妹篇,一并进呈宋徽宗。
明本 / 清院本:享乐与粉饰
明本 「思想主旨反映的是享乐主义,各种供享受和消遣的店铺应有尽有」。
清院本 「出于粉饰太平的需要,回避官民之间的矛盾冲突 ,以矫饰的手法和浓重的色彩,正面表现了繁盛的商贸和强盛的军力」。
而这些矛盾,余辉在故宫讲座中列举为九项:惊马闯市、船桥险情、官员争道、军力懈怠、城防涣散、消防缺失、商贸侵街、党祸渎文、酒患成灾 。其中一条物证特别硬:
物证 · 十一艘没有官兵的漕船
余辉仔细观察画卷中的漕船,发现船上并没有官兵守卫,属于私家漕船 。
而在北宋,无论是在郭忠恕《雪霁江行图》还是另一幅已佚名的《闸口盘车图》中所描绘的运粮场景,无一例外都有官方押运官的身影 ,体现着朝廷对漕粮的掌控力。
《清明上河图》中所描绘的 11 条运输粮食的私人漕船,背后所折射的正是当时社会潜在的官粮危机。
此条据人民美术网《〈清明上河图〉:繁华背后的忧思》转述余辉讲座内容,peopleart.tv/73326_5.shtml
同一个余辉,在「画意」问题上还说过一句与史树青针锋相对的话:「《清明上河图》卷非但不是歌功颂德,反而构成了那个时代的『盛世危言』。」 他举出的正是卷上那些「隐含着忧患意识的图景」——受惊奔逃的马、街上的乞丐、即将撞向桥头的船只、官衙门口坐着的懒散的士兵。因此他把「清明 = 政治清明」的读法视为一种回避。
SECTION 07 被省略的另一半
这幅画的结尾,是一场持续数百年的争论。而且——这场争论的主体,恰恰是那不存在 的部分。
残卷说
郑振铎 :「这个长卷到了这里截然中止,令人有『不足』之感。」
孙机 :「(《清明上河图》卷)经过一处十字路口,画卷就戛然而止,分明是一个残卷 。」
两人均认为场面还应向前展开,要画到金明池为止 。
全卷说
余辉 :全卷基本完整,缺少的是卷首部分,约在一尺以内 。
他的物证是重裱痕迹:「由于该卷在北宋装裱后又经过数次重裱,这种被装裱师数次切边造成卷首、卷尾有残缺的现象是比较多见的,树干虽有残缺,但树的重心特别是树枝纷纷向画幅内斜倚,显然,这里已经是结尾了。 」
祝勇明确表示与余辉不同。他的反驳是:残卷说不成立,因为明代有人见过「完整版」。
论据在李东阳的题跋里。李东阳一生三次观览此画,两次留跋。他在正德乙亥(1515)正月二十七日所写的第二跋中记:
右《清明上河图》一卷,宋翰林画史东武张择端所作。……图,高不满尺。长二丈有奇 ,人形不能寸,小者才一二分。
明·李东阳,题于正德乙亥(1515)三月二十七日,时年 68 岁,次年去世。
该卷时在李东阳手中——他是画史上第一位以「收藏者」身份留下跋语的人。
祝勇的换算:明代一裁尺约合今 34.1 厘米,二丈即 682 厘米,「二丈有奇」有可能达到 7 米多 ,比目前残存的 5.28 米长 1 米多。
这一步的价值
李东阳的记载是唯一一个可能证明「曾经存在更长版本」的在场证据 。而且它同时反驳了郑振锋、孙机「要画到金明池为止」的估计——那意味着还要加上一大段,将成为无边界的超级长卷,「是不现实的」。
被截去的长度不算长也不算短,大约 1 米多。 至于何时被截断、为什么被截断,已经无法知道。
把它作为断代线索的,还有一条来自顾闳中研究的经验(见本系列第 004 期):屏风画的边角常因装裱师切边而损失。但损失的是边,不是一整段 。这里两者不同——所以本文把「卷尾曾被裁去一段」标为有文献支持的推断 ,而非共识。
至于那消失的一段是什么,祝勇给了一个推测:很可能是一段秋天 。他主张整卷容纳的是汴京城一年中的季节变换——卷首的荒芜冬景,从踏青返城的队伍(轿上插柳是清明节的标志)到木船在汴河中平稳航行、杨柳依依春水漫漫的清明前后图景,从水流湍急的虹桥一直到画尾的喧嚣热闹夏日,而长卷在赵太丞家附近戛然而止的那一段被裁掉的,是秋天。
「假若我们把《清明上河图》卷首和(已消失的)卷尾连接起来,就会形成一个闭环,像一圈完整的年轮,让汴京城的春夏秋冬运转轮回,永无止境。」
SECTION 08 如何自己看
这一节不谈学术,只谈怎么看。按以下顺序走一遍,你会把这幅画看出不一样的东西。
① 先别看全图,先找三处「不协调」
这幅画之所以能容纳如此多互相矛盾的说法,是因为它本身就不协调。祝勇的说法很直白:「如果我们把《清明上河图》分解来看,它的每一个局部都是各自成立的,但放在一起,就出现了逻辑上的混乱,有如『剪辑错了的故事』。」
建议找这三处:
卷首 ——枯枝寒柳间,五匹驴子驮着木炭,两位骑驴者裹着厚衣、头戴风帽、双手蜷入袖内;
虹桥 ——桥上挤塞,桥下水路大船桅杆已近桥孔,急流裹挟;
画尾 ——赤膊的、穿短裤的、街上的乞丐、官衙门口懒散坐着的士兵。
把这三处的季相并排放在一起,你自己就能感到问题在哪。然后再决定你更信哪一方。
② 数一数虹桥上有几个人在喊
虹桥险情是全卷最著名的一段。船工在桥孔前挥篙、岸上人在桥头挥手,桥上密集的人群朝同一个方向转头。关键不是人数,而是「一致性」——这群互不相识的人在这一刻共享同一个反应。
祝勇认为这种「每一部分的趣味都选择在最好的位置上」(引自其对赵广超散点透视分析的讨论)之外,还有一层:这卷画的叙事单位不是单人,而是人群的集体动作 。用电影语言说,这是长镜头里的群戏调度。
③ 找双线的缆绳
祝勇专门指出这个细节:「张择端不是简单地画成一条线,而是画成两条平行线。」 在这样一幅宏观全景式的巨作之上,人众如蚁,场面宏大,用两条线勾出缆绳的外廓,粗细要均匀,还要带出重量和质感,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船尾的篷顶上还散落着几圈缠绕的绳子,也一律双线勾勒,缠绕的顺序有条不紊 。
这是本节最值得做的练习 :找一个别的画家同时期的界画作品(比如郭忠恕《雪霁江行图》),比一比船上的绳索是怎么画的。你会立刻明白「别成家数」是什么意思。
④ 找出「用界尺」和「不用界尺」的地方
这是本文留给读者的一个可做的实验 。依据是余辉那个精确的对比:五代卫贤《闸口盘车图》中的彩楼,与本卷脚店门前的彩楼形制基本相同 ,但前者用界画线描,后者是徒手描绘。
请在画里找:哪些建筑线条有「尺子味」(绝对笔直、等宽、转折生硬),哪些线条带手绘的轻微抖动与提按? 按余辉的说法,张择端「将界画与徒手画线相结合,并不拘泥于界尺」——所以两类线应该同时存在,而且界线可能并不在你以为的地方。
这项工作至今无人系统做过。如果你的发现能推翻余辉的划分,那是一个原创发现。
⑤ 用手卷的方式看,而不是用画展的方式看
这是祝勇整篇文章的理论落脚点,也是本系列贯穿的一贯主张(001 期「步移景异」、004 期屏风的「一角半边」都是同一件事)。
徐邦达对「卷」的定义:「裱成横长的样式,放在桌上边卷边看的叫作『卷』。」观者左手展放、右手收卷,能看到的画面相当于双手之间的长度(约一米左右) 。而且他看到的永远只是一个局部,那个局部随着双手的放—收动作一点点移动——
「就像电影的镜头一样。」
祝勇由此区分了两种观看:西方油画的观看是「共时性」(synchronic) 的,目光可以覆盖绘画的全部;中国人对手卷的观赏是「历时性」(diachronic) 的,不可能在同一个时间里一览无余,必须经历一个时间的跨度。「因此我把手卷称为古代的『电影』。」
中国古代绘画不只是「3D」的,更是「4D」 的——多出来的那一维,就是时间。
实践建议 :找一个网页版的《清明上河图》高清长图,把窗口缩窄到约 900px 宽,不要缩小图像适应屏幕 。然后左右拖动,一点一点看。你看到的不再是一幅画,而是一段时间。
SECTION 09 共识与存疑
学界共识
① 此卷无作者款印 (《石渠宝笈三编》明载「无款印」,故宫官网同);② 作者张择端的全部信息来自尾纸题跋,宋代金元以前的画史与史书均无记载 ;③ 张著跋是唯一的作者记载(85 字,1186 年);④ 金人张公药、郦权二诗提供「宣和/政和」的年代下限;⑤ 明清另有「明本」「清院本」两大系统,另有三十余卷托名之作,均属明末清初苏州地区受仇英画风影响的临仿本(俗称「苏州片」);⑥ 技法上界画与徒手线描结合、散点透视、淡设色,此三点可直接从画面观察 ;⑦ 此画具有极高的历史价值与艺术价值,无论作者、年代、成画意图如何争论,此判断未被任何一方动摇 。
学界推断
① 徽宗朝(1102–1125)成画——主流但内部有三种具体年份;② 画面有「盛世危言」的隐忧成分(余辉);③ 卷尾曾被裁去约 1 米多(据李东阳「长二丈有奇」换算),被裁去者或为秋季场景(祝勇);④ 范本为黄彪(王彪)父子或其一门,苏州片源头在明中期吴中(陈婧莎、叶康宁、邱士华等);⑤ 明清仿本作者「看过宋本但靠记忆默画」(李日华猜、陈婧莎采信)。
仍有争议
① 断代四说 :神宗朝(刘和平、曹星原、张显运)/徽宗朝(徐邦达、郑振铎、周宝珠、陈传席、余辉)/南宋(孙承泽、邹身城)/金朝(刘渊临、新藤武弘、孔宪易);② 「清明」三义 :清明节(郑振铎、徐邦达)/清明坊(孔宪易、高木森)/政治清明(史树青、邹身城、周宝珠);③ 「上河」四义 :动词说/漕运说(河南省文物局)/汴河别称(金维诺)/上坟说·赶集说;④ 季相 :春景论(郑振铎)/秋景论(孔宪易)/四时论(祝勇);⑤ 辽博本作者 :仇英真迹(杨仁恺,2000 年辛丑本发现后另有多人主张)/苏州片托名(杨臣彬、陈婧莎);⑥ 卷尾是否被截 :残卷说(郑振铎、孙机)/全卷缺卷首说(余辉);⑦ 《宣和画谱》不载张择端的原因 :蔡京排斥说(陆完)/徽宗不喜界画且画已出宫说(余辉)。
明确存疑
① 颜料与绢的年代学数据——本期未检索到公开发表的检测报告,检测情况不明 ;② 具体成画年份;③ 「约六百名人物」与「684 个人物、122 座房屋、29 艘船艇」(祝勇)与「七八百」(央视 2013)三套数字的统计口径差异;④ 彭慧萍气候学论文的原始出处(本文仅据祝勇转述);⑤ 「一丈六尺五寸」与 528.7 cm 的换算是否一致(《石渠宝笈》记横一丈六尺五寸,约 527 cm,两说大体相符但非同一来源);⑥ 卢津、吴焯所引《向氏图画记》原文(今已不传,仅存于转述);⑦ 安徽博物院、九江、南昌等地所藏仇英款的真伪。
引用守则
凡涉此画「科学检测证明……」「颜料含某种矿物成分」之表述,目前均无可引用的学术出处。网上「名画科学检测」类文章中出现的具体数值,一律不写。 宁可写「检测状况未见公开」。
名画每日一读 · 第 005 期 2026 年 10 月 11 日晨读
作品:北宋 张择端《清明上河图》 绢本设色 24.8 × 528.7 cm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
主要依据(按可靠度排序)
①杨臣彬《诸本〈清明上河图〉合考》,故宫博物院官网「研究」栏目,2016-08-04:dpm.org.cn/study_detail/100176.html
② 故宫博物院《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卷》藏品著录页:dpm.org.cn/vr/stone-moat/wyd_17.html
③ 余辉《北宋张择端〈清明上河图〉揭秘》讲座实录,故宫博物院官网「论坛」:dpm.org.cn/forum_detail/99722.html
④ 李苏杭《〈清明上河图〉历代鉴藏稽考》,光明网 2022-08-26(河北新闻网转载,m.hebnews.cn/zhuanti/2022-08/26/content_8859106.htm);文中大量引录金元明十三家题跋原文及《石渠宝笈三编》著录,并转引陈传席《〈清明上河图〉的创作及收藏流传》,《美术研究》2009-02;黄应列、戴强《〈清明上河图〉早期题跋者生平事迹考略》,辽宁省博物馆学术论文集(1999–2008)第 2 册
⑤ 祝勇《〈清明上河图〉的矛盾与统一》,《光明日报》2021 年 10 月 22 日第 13 版(光明网 m.gmw.cn/baijia/2021-10/22/35250404.html);文中引彭慧萍气候史结论及赵广超散点透视分析
⑥ 陈婧莎《宋本之外:〈清明上河图〉的传播与再生》(人民美术出版社,2025)新书访谈,《光明日报》2025-06-12 第 11 版:epaper.gmw.cn/gmrb/html/2025-06/12/nw.D110000gmrb_20250612_1-11.htm;记者韩寒。书中并引叶康宁、邱士华对黄彪生平的考察
⑦ 河南省文物局《解谜「清明上河」》,2022-04-06:wwj.henan.gov.cn/2022/04-06/2426863.html(含周宝珠漕运制度说及张方平语)
⑧ 余辉访谈三则:《解开〈清明上河图〉的历史密码》,《光明日报》2013-02-27 第 5 版;《〈清明上河图〉:繁华背后的忧思》,人民美术网 peopleart.tv/73326_5.shtml;光明网《〈清明上河图〉画的是清明时节吗》(2013-04-11)
⑨ 中央美术学院艺术管理与教育学院虚拟展藏「清明上河图」收藏历史页:saae.cafa.edu.cn/2018yg/vislib/2018/history_02.html
⑩ 引录古籍:金张著、张公药、郦权、王磵、张世积、杨准、刘汉题跋(俱见 ④);明吴宽、李东阳(两跋)、陆完、冯保、如寿题跋(俱见 ④);《石渠宝笈三编·延春阁藏》十二;《无声诗史》卷七;《严氏书画记·名画三》(明·文嘉);董其昌《画旨》;孙承泽《庚子销夏记》;汤垕《画论》;[明]王绂《书画传习录》;《宋会要辑稿》;《东京梦华录》;《都城纪胜》
⑪ 图像来源:全卷与局部细节图为公有领域画作之摄影复制品,取自故宫博物院图库及公开图像资源。
本页仅供个人学习研究使用。学术观点归属原作者,观点对立之处未作调和。第 005 期共保留 7 处刻意不调和的断层 (画谱不载/辽博本作者/清明三义/上河四义/季相/卷尾是否残/港台与大陆统计口径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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